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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富萍 [打印本页]

作者: 断线的木偶    时间: 2026-2-19 17:15
标题: 富萍
一奶奶
这天下午,富萍到了奶奶帮佣的人家里。弄堂里有几个小
女孩在跳橡皮筋,皮鞋底擦着水门汀的地,有一点回声从弄堂
的壁上碰回来。下午三四时许的太阳光,黄黄地照耀着。小女
孩的衣裙,在太阳光里,变得很美丽。富萍依着奶奶信上的指
点,走到弄堂底处的门前。门开着,富萍迎门一站,挡了光线。
门里面走道上,坐了几个女人。看不清她们的脸,她们身后有
一些光照进来,画出了轮廓。其中有一个,站起来,向富萍说:
来了?富萍就叫了声奶奶。
奶奶是李天华的奶奶,也不是亲的,是将李天华过继给
她做了孙子的。当时,媒人上门给富萍说亲时,特别强调两
点。一是李天华是初中生,二就是他奶奶在上海做保姆。所
以,虽然现在弟妹多,李天华又是老大,家里难免穷困些,但
并不是完全没希望的。奶奶很早死了男人,没有儿子,一个女
儿总是人家人,这样,就只一个孙子是她的后人,孙子的初中
就是她供的。奶奶十六岁起就到上海帮佣,至今三十年,算得
上是个老上海了,是个有身份的奶奶。富萍的爹妈死得早,是
跟了叔叔婶婶生活,对自己的终身大事看得很重,又不好嘴上
过问,只能用心。给她说亲,她就低着头,不说好,也不说
不好。人要上门来,她则死活不露头,钻在要好小姊妹家一
天,等人走了,才回家。若要带她去人家里看,她当然更不去
了,无奈,婶婶只得自己去了。心想,可别耽误了丫头的大
事,叫人说做叔婶的不把侄女儿的一辈子当一辈子。回来,再
一桩桩说给她听:老人如何心慈,弟妹如何听话,大妹妹已经
说好了人家,隔年就要翻房子,等等,等等。她还是不说好还
是不好。一直等人说到了李天华,她才没躲。李天华来的这一
日,在家煮了饭,烧了茶。她从低着的眼睑下,看见一双黑布
鞋,并得拢拢的。鞋不大,有些瘦,略尖的圆口,衬着白纱袜,
脚背高一些,不是一双下惯水田的脚。那种宽扁的脚掌,巴得
住泥和水的。她就晓得这不是一个吃力气饭的人。后来,媒人
就送了彩礼来。彩礼除去一般的毛线,衣料,花线,还有一份
盘缠,是奶奶让她去上海玩一趟。这样,富萍就来到了奶奶
这里。
奶奶说是奶奶,看上去比富萍的婶婶还要后生些。奶奶的
头发很黑,前面看像是窝攥,其实是将短发顺在耳后。身上的
褂子是蓝布的大襟褂,长纽;立领。奶奶的脸色不是城里人那
样的白,也不是乡下人的黑,而是黄白的。脸盘比较丰满,皮
肤绷得很紧,但并不是细嫩的,有些老,不是苍老的“老”,而
是结实的意思。奶奶的手也是这样,骨节略有些粗大,皮肤也
有些老。奶奶说话口音已经变了,不是完全的家乡话,
但也不
是上海话,而是夹了上海话的乡音。她走路腰板挺直,坐在椅
上吃饭做事腰板也是直的,但一旦弯下腰,那叉开腿下蹲的姿
势,就有了乡下女人的样子。奶奶的五官也是这样。她是那种
不怎么鲜明的疏眉淡眼,有些富态,也不再像是一个乡下女人。
但当她说话时,下唇微微前凸,上唇有些吊,露了点齿,依稀
又变成了乡下的泼辣的女人。她的一个眼角上早年受了伤,没
有落疤,只是使眼尾往里陷了一陷,形成一个坑。于是,眼睛
往某一个角度看的时候,就有些“乜斜”的意思,有一点泼辣
的妩媚。总之,虽然在上海生活了三十年,奶奶并没有成为一
个城里女人,也不再像是一个乡下女人,而是一半对一半。这
一半对一半加起来,就变成了一种特殊的人。她们走在马路上,
一看,就知道是个保姆。
在她们扬州乡下,女人历来有出来做保姆的传统。有做长
的,也有做短的。像奶奶这样,已经在上海落下了户口,成为
正式居民,四乡八里也有一些。她们大都是年轻时守了寡,或
者男人没出息,荒唐,而且没儿子的。就像奶奶这样。她们没
有靠头,只有靠自己。她们出去久了,难得回来。要回来,也
住不长。已经不服此地的水土,不是拉肚子,就是身上发疹子。
所以立即就回去了。回去的时候,多半会带着一两个女人,带
到上海去,替她们也找个东家。还有时候,她们从上海写信来,
让谁家的女人去上海,也做人家。渐渐地,她们乡下的人,在
上海就有了许多。而且是在差不多的地段做。东家和东家,有
一些还是亲戚熟人,常常有得见面。这样,出门在外的生活,
就变得容易适应了。
奶奶在上海三十年,基本是在西区的繁华闹市,淮海路上
做的。她也和闹市中心的居民一样,将那些边缘的区域看作是
荒凉的乡下。其实,在那边缘的地方,比如闸北,普陀,倒是
她们家乡人的聚集地。那大都是在历年的战争和灾荒中,撑船
沿了苏州河到达上海的船民。他们找了块空地,将芦席卷成船
舱那样的棚子,住下来,然后到工厂里找活干。上海的产业工
人里,至少有一半,是他们。但奶奶与他们向不往来。她也有
市中心居民的成见,认为只有淮海路才称得上是上海。
奶奶在上海西区里做了几十年人家,各式各样的人家她都
见识过,所以她真的是很有阅历的。她曾经在一个越剧女老生
家做过,女老生是拿包银的,收入颇丰。她的先生则是个美容
医生,开私人诊所。两人没有孩子,住一套外国侨民的公寓。
公寓的看门人是印度人,开电梯的也是说洋文的。所以,奶奶
她便也学了几句洋文,“早晨好”,“谢谢”,“来”和“去”什
么的。她不用烧饭,也不用洗衣服,每天的工作就是用细毛刷
子,刷几堂红木家具雕花和贝嵌里的灰尘。她做了不久就出来
了,她是不惯这样的清闲,而且没有人气。接下来的一户人
家,是在淮海路略向东去的一条长弄里。家境很平常,孩子很
多,男人一个人挣钱养家,在外滩的洋行里做事。她和女人一
起忙家务,带孩子。那女人面色憔悴,衣衫不整,看上去倒更
像是个下人。家里没一天不愁柴愁米,经常拖欠她的工钱。不
久,男人又患了肺病,回家休养。奶奶不顾那女人哭泣挽留,
坚执辞了出来,非但没要最后一月的工钱,还自己掏钱给孩子
买了些汗衫短裤。这样糟践的日子,她也不能过。她还做过一
户中等人家,夫妇俩都有工作,带四个孩子。夫妇感情特别融
洽,男人对女人好到了“腻”。专为女人订半磅牛奶,早上煮给
她吃。她嫌膻气,不吃,他就用调羹舀了喂到女人嘴边。如此
亲热,就把孩子冷落了,所以,这四个孩子一上来就和她亲,
她也喜欢四个孩子的乖,但她还是坚决地辞了出来。她看不得
那男人的肉麻样子。她早年丧夫,一直过着清寡的日子,眼里
揉不进沙子。只是舍不得那几个孩子。后来,她到了别家人
家,那几个孩子还来看她。她就介绍他们与新东家的孩子玩,
做朋友。新东家和旧东家只隔一条马路,新东家所在的弄堂则
要高两个等级,是公寓弄堂。新东家是做医生的,那时候,已
是一九四九年以后,他关了私家诊所,在一家市立医院出任院
长,上下班有汽车接送。这是个神情严肃的男人,就从来没和
她说过话,也不同她一桌吃饭。她倒是器重这样的男人,有身
份。女人也是好的,和气,大方,从不当了孩子和她,与男人
起腻。只是那三个孩子太张狂。大的是个女孩,刚上中学,已
经学着摩登了,烫头发,戴胸罩,穿她妈妈的丝袜,老是责怪
奶奶洗坏她的衣服,摆出大小姐的派头。下面两个男孩,稍好
些,但也是傲慢。旧东家的孩子来玩,他们并不理睬,而是兀
自弹琴,将琴弹得飞快。看那旧东家的孩子瑟缩在一边,她就
很心疼。不过,到底是孩子,装样也装不了,渐渐也玩到了一
起。有一天,先生早下班回到家,
见有陌生的孩子在家里玩,
当面没说什么,过后就让女人传给她,请那几个孩子以后不要
再来了。这使她非常不快,略过些日子,就找个由头辞工不做
了。她虽然也不是那么不势利,但她很自尊,见不得太傲势
的人。
她在上海已经很自如了,自信在保姆这一行里,只有她挑
人家,不会人家挑她。而且她拿定了,只在西区的淮海路上做,
只做上海人,那些说山东话的南下干部家里,她是不做的。曾
经有人介绍她去虹口一个军区大院里,给一个司令家带小孩,
工钱很高,可她只去看了一眼,就决定不做了。她看那司令家
住一栋楼,家里也没什么家具,地板倒是打蜡的,沿墙放一圈
沙发,像机关的会议室。厨房很大,却清锅冷灶,连水都不烧,
由几个男兵到开水灶提开水。饭是到食堂去吃的,还吃的不是
一个食堂,司令吃一个,司令的女人,也是个军人,吃另一个,
小孩子再吃一个。不是居家过日子的样。她过不来。她又不喜
欢军营的环境,也不是居家的样。她从大院里出来,走在空旷
的天空下,路上也是空旷的。一眼望过去,不见一个人,也不
见一户人家,十分的荒凉。这算个什么鬼住的地方!她心里骂。
在乡里,也还有个塘,塘里有鸭鹅,田里有做田的人和牛。走
走,就有了村子,村子里有炊烟,有母鸡打鸣,有北边飞来做
窝的燕子。老远望过去,就见红砖房一座一座的。红砖是只在
窑里烧一遍的粗砖,不如青砖细密结实,但看上去,丝丝杨柳
中间,则分外妖娆。奶奶想起了扬州乡下的情景,多么有颜色
啊!一辆军车开过去,扫起一片尘土。她的身上脸上已经蒙了
一层,灰头土脸的。
到了四川北路、海宁路一带,奶奶的思乡病就好些了。街
道重又狭窄起来,有了店铺,行人,电车,汽车。从弄口望进
去,可看见晾晒的衣服,玩耍的小孩,厨房间里的油烟味,也
漫出了一些。那里面是奶奶比较了解的生活。但虹口的楼房却
过于整肃高大了。那种红砖的墙面,挂着小小的黑铁栅栏的阳
台,更显得墙面的大、宽和陡峭。弄堂也是宽和大的,显得比
较宏伟。那种骑楼,也有着压迫感。人呢?像是比较杂沓,连
相貌都是杂的。因为杂,总体就显得眉目不端,有几个相貌好
的,埋在里面,也显不出来了。她总归是看不惯。走在海宁路
桥上,桥下是苏州河开阔的一段,可见远处的船只,挤挤地驶
来。她也闻不来这种河水的腥气,还有带潮气的风。她回到淮
海路上,才觉着心定了。那些较为短浅的,新式里弄房子,可
看得见弄底。街道是蜿蜒的,宽窄得当,店面和店面挨着。有
大楼,却不是像虹口,邮政总局似的森严壁垒。而是只占一个
门面的门厅,从外可见电梯的开阖升降,电梯边上的大理石的
楼梯,拐弯角上有一扇彩色玻璃窗,光正好照进来。门厅里开
电梯的和门房说着闲话,激起一些回声,走过去,就可听见一
两个字。街面上也很繁荣,但不闹,人来人往的,大都是本地
段的人,所以,就不杂。这里的格局要小一些,因此,相互就
有呼应,是住人家的地方。这里的人,长得也好,文雅。不像
虹口的人那么,有些粗粝。这里的人也会穿衣服,倒不是一
味地摩登,而是见过摩登的世面,反倒安静下来,还略有点
守旧。
奶奶走在这里,思乡病完全好了。像方才说的,她已经染
上了这城市市民的脾气,抱有成见。可谁能说她不是这里的市
民呢?她要比那些年轻人更熟悉这城市。你听她说说她的奇闻
异见,是你做梦也想不出来的。光是这条街上的,就够你听一
大阵子的了。有拍花子的故事,就是说,有人往小孩子头上拍
一下,小孩子就迷失了方向,眼前只剩下一条道路,跟着那人
走,走,最后走不见了。有夜半鬼叫的故事,并且有名有实,
就是某弄某里的老太,夜夜听见鬼叫,一直听了半年,然后就
死了。还有主仆情奔,还有杀夫,等等的。她还会说许多戏文:
祥林嫂,王魁和敫桂英,梁山伯和祝英台,杨三姐滚钉板。这
些戏文大都来自这城市的市民剧,越剧。她甚至还会唱上两句
呢!说出来不怕你不信,连美国好莱坞的电影,她都看过。比
如,卓别林,她就知道。发的还是美国音:“俏别林”。但她并
不怎么爱看美国电影,因为美国电影大多是皆大欢喜的结尾,
而她崇尚悲剧。一说起那些悲惨的剧情,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她帮佣人家的小孩子,都听过她的故事。她讲故事,很合小孩
子的口味。她并不严格地按照情节顺序来,多是些片断,七跳
八跳的,但是,却有着强烈的气氛。她特别善于渲染恐怖和凄
厉。比如,祥林嫂,她着重的是捐门槛这一段,强调阴世间两
个丈夫分割一个女人的情节。王魁和敫桂英,是敫桂英还魂的
一节。梁祝呢?是“劈坟”。杨三姐滚钉板的一幕尤为惨烈。小
孩子听得煞白了脸,团在她身边,又怕又要听,不停地求道:
再讲一个,再讲一个。
奶奶有时也会讲她们乡下的故事。这些故事也是恐怖的,
是另一路的恐怖,透着乡俚气。奶奶乡下的乡俚气,多少有一
些妖冶,不完全是质朴的。所以,听起来,也有些像舞台上的
戏文,很有颜色。有一个是关于娶新娘子的,红颜绿色的迎亲
队伍里,走着一顶花轿,坐着凤冠霞帔的新嫁娘,可她偶一抬
头,回眸之间,却一龇牙,露出了鬼的真相貌。就这样,她将
噩运带进了这户农家。还有,小鬼寄生的故事。这家夫妇,生
下孩子总是夭折,至多养到一岁,夫妇俩伤透了心。后有通灵
者授计,再生下孩子,就用剪刀剪掉他的脚指头,好叫他走不
上门来。于是,那对夫妇便照办了。剪刀夹住婴儿的脚指头的
时候,婴儿突然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成人的眼睛。这是最恐怖
的一刻,故事的高潮。再有,垂死的人看见了阎罗王派来的兵
将,提着铁链来拴他走。那铁链的叮当,兵器的铿锵,被奶奶
描绘得又是狰狞,又是威风,像戏台上的武戏,艳绝。
这些故事,是和奶奶的遭遇有关系的。她早早死了男人,
两个儿子相继死去,她自认是命苦且命硬的女人,一生只有靠
自己。多年帮佣,她是有些积攒,但也经不住三亲六戚来讨来
借。借也是讨,不过说起来客气些,借去是不会还的。有多少
人靠在她身上啊!女儿说了婆家,女婿要读高中,要她供。外
甥子在县剧团学戏,头三年只管吃和住,穿的,也要她供。妹
夫生绞肠痧,开刀,又是她的钱。现在,孙子说媳妇了,就更
要她开销了。
她过继孙子时,上海的一些老姊妹,都劝她不要。现在就
是人靠她,将来靠人能靠得住吗?不过是增添些要钱的户头。
她现在做的这家东家,也劝她不要,不如自己把住钱可靠。还
带她到银行里开了个折子,让她往上存钱,乡下人来要时就
说,钱在折子上,不到期不好拿。可她还是过继了孙子。孙子
其实是侄孙,她大伯子家的孙子。这年女儿就要出嫁,一嫁出
门,房子就归她大伯子了。有了孙子,虽然还是归大伯子家里,
但也是她的家。她老了,做不动了,回乡下了,就名正言顺地
住进去了。为了这一天,她很有心计地给女儿结了一门姑表亲,
亲家是她的哥嫂家。再退一步说,孙子不认她,娘家兄嫂也得
收留她。虽然在上海做了三十年,有了上海的常住户口,但她
不得不做告老还乡的打算,她这样借钱送钱,究竟也是为了临
到那时,众人念她的情,不嫌弃她。有一阵子,乡里传出女婿
和班上女同学相好的事,她托人写信去责问,女婿回了一信,
信上说:“喝水不忘掘井人”,晓得是小孩子嘴乖,可这话还是
说到了她心里头。奶奶不就是个掘井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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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断线的木偶    时间: 2026-2-19 17:15
二东家
富萍来之前,奶奶就问过东家了。奶奶说,孙媳妇在这里
吃,她少要五块钱工钱。东家很豁达地说,不过是多放双筷子,
算什么钱,反正家里吃什么,她也跟着吃什么。奶奶晓得东家
是好说话的东家,所以才开这个口。
东家夫妇俩都是机关里的干部,也是从解放军里出来的,
但籍贯是江浙一带,所以就和那些山东南下的干部不同些。他
们很适应上海的生活,在奶奶这样的保姆指导下,他们的吃穿
起居很快就和上海市民没什么两样了。但他们却又和上海一般
人家有所不同,他们比较开放,没什么成见。所以奶奶说什么,
他们就信什么。原先他们过的是一种供给制的生活,就像奶奶
在虹口的大院里看见的那样:住公房,吃食堂,小孩子有组织
上配给的保姆带,他们对家务不必操心。现在,他们就将家务
全交给了奶奶去管,继续过着省心的日子。而奶奶呢?则成了
当家人。因为这,奶奶原谅了东家的一些不到之处。比如,师
母-奶奶按着旧称叫东家,开始东家有些不惯,后来也就应
了。师母什么衣服都拿给她洗,包括内裤,这是有点坏她规矩
的。她是个守寡人家,就像是出家人那样洁身自好,像女人家
的内裤,多少带有着秽物的成分。可她也洗了。她知道师母这
样解放军出身的人,大多不大懂规矩,不是有意为之。再说,
他们真把她当自家人呢!她扬州乡下来人,师母从来不多话的,
见了还很和气地点头,留饭,很给她面子。奶奶在上海滩上做
了多少人家,这样的新式东家是第一次遇到,她是喜欢这东
家的。
新东家的宽容与开放,却并没有让奶奶松懈规矩,她一样
地勤勉,恭敬,如同服侍旧东家那样服侍新东家。她每晚都给
先生端洗脚水。先生是个老实人,话不多,比师母更不管事,
见她端洗脚水来,不由惶惶然的,又没法阻止,只得由她端来。
一经洗好,又端了走倒去。时间长了,便也惯了。奶奶还做主
将他们的某些好衣服送去洗染店洗烫,反正家里开销都由她掌
管。家里来了客人,她照规矩泡了茶端上,却并没有照规矩退
下,而是在一旁坐下来,不走了。她做着针线听东家和客人说
话,说话的内容是她感到新鲜的。她听得很有兴味,有时候还
会插上几句。她的插言也使东家的客人们感到有趣,因为有着
一种他们陌生的见识。而且,这些客人大都从解放军出来,有
的,如今依然在解放军里,他们抱着平等的观念,并不将她当
下人看。看上去,她不像这家的保姆,而像是这家人一个终身
未嫁,抑或守寡的姑妈和老嫂子。像东家这样的上海新市民家
中,有许多是这样,从家乡带出来一个单身的亲戚,帮助操持
家务。
东家的家境,是那种既简朴又阔绰的家境,也是干部家特
有的。他们没有家底,薪水却不低,还是双职工。他们住淮海
路上的新式里弄房子,一间底层朝南的大房间,一间朝北的小
房间。大房间里带一个小花园,照理是他家独用的,可他们很
大方地将它开放了。所以,隔壁的人家,还有二楼的人家,也
可走过他们的房间,进入小花园晾晒衣服。房子是蜡地钢窗的
规格,房管处每季度定期来打蜡。在锃亮的保养很好的细木条
地板上,放着他们从单位租借来的白木家具,钉着标了号码的
铁牌。床上铺的是从军队里带来的白布床单和绿军毯。大房间
的窗上没挂窗帘,朝北的小间,因是两夫妻住,又对了弄堂,
才挂了一幅花棉布作窗帘。后来,渐渐地添了几件家具。一件
是楼上买了一个大橱,尺寸太大,无论如何抬不上去,任何一
个角度,都在楼梯拐弯处卡住,无奈,就与楼下商量,转卖给
他们。他们欣然答应,连价钱都没问一下。他们花钱向来是不
考虑的。这个大橱十分气派,漆成橘黄色的水曲柳贴面,边缘
勾着简洁的线条,无脚的西洋的款式,对开门,镜子镶在里面,
一边挂大衣,一边是抽屉。老实说,这个大橱和他们家一点不
配,是配那种洋派的资产阶级人家。然后,他们又买了一个三
人长沙发。奶奶一看这沙发,就晓得是什么价钱了。钢管镀克
罗米的沙发架,木头的流线型扶手,坐垫和靠垫的席梦思,奶
奶手一摸,就摸出里面是怎样的小弹簧,又是如何排得密,又
软又不会一坐一个坑。沙发面是绿平绒,绒头相当细密,又柔
软又硬扎。奶奶想,这也是过去的资产阶级才用的。沙发在他
们家里,也不大配,可毕竟增添了一点生活的气息,不像是马
上就要开拔的临时样子了。再后来,奶奶要求厨房里放一张桌
子,好切菜用,就把单位租来的饭桌搬进公用的厨房,吃饭
呢?再买一张。这一回,他们节省了,也学了些窍门,到寄售
商店买了一张方桌,外带四把皮椅子。识货的奶奶也认出这是
一件老货,核桃木的,四边和桌围全是细木工的雕花。花样是
中式的回字纹,但桌子的漆色与贴面线条的款式,则是西式的。
奶奶想,它原先的主人不晓得在哪里受罪呢,将家私都散了出
来。在奶奶的建议下,师母又买了一口樟木箱。这样,就建起
了一份家底。
他们生活在上海的市民堆里,不免要受影响,积攒些家底,
好过长久日子。但主要兴趣还是在吃上面,夫妻俩的工资,主
要也是花在吃上面。在奶奶看来,他们的吃,主要是肯花钱,
还有食欲旺盛,其实是不太会吃的。比如,他们三天两头地下
馆子,所下的馆子不外是那几个。马路对面的复兴西餐社,绿
野川扬菜馆,再远些的,就是南京路上的新雅粤菜馆,洪长兴
羊肉馆。倒也不是说这些餐馆不好,而是说,他们实在是没有
多少辨别力,多是慕名而去,去了便一而再,再而三,吃的又
大都是那几个菜,味厚的,量大的。这也是军队里带来的作风,
大鱼大肉。奶奶烧的一手扬州菜,正合了他们的口味,同时,
也将他们的口味提高了。在扬州菜的熟,烂,味透,酱色足底
下,是精工,细料,慢火。奶奶的扬州菜又是乡间的一路,用
料要重些,尤其多用酱油,风格也略为粗放。在他们吃来,就
是至味了。因此,他们就经常地在家中开宴,招待朋友。客人
们全都为奶奶的手艺倾倒。他们的朋友也多,多少有些行伍气
的,豪爽热情,来了就坐,坐下就吃。所以,家中几乎三日一
小席,五日一大宴,日子过得轰轰烈烈。
逢到夫妇俩出差,或者下乡,家里只剩她和两个孩子,就
清静下来。那时候,大的刚上小学一年级,小的自从她来了,
便死活不肯去幼儿园,待在家里。小学校就在弄口,每到课间,
大的就飞奔回来,向她讨一杯水喝,或者一块饼干吃,再飞跑
了回去上下堂课。放下午学时,她便搀了小的到弄口学校门前
等大的。弄口有一个木板棚,住一个山东人,人称“老山东”,
开一个生煎包子铺,她就和小的在这里吃一客生煎包子。肉馅
和皮子是小的吃,她专吃一面烤焦的底。那老山东其实并不老,
和奶奶差不多年纪,
三十多岁,但穿得老气,是他们家乡的扎
腿缅裆裤,剃光头,
略有些驼背。他对这主仆二人很好,
常常
是站在一旁,看着她们一递一口地吃包子,眼中的表情是殷殷
的,还有些迷蒙。不晓得是奶奶使他想起老家的女人,还是那
小的叫他想起了老家的孩子。吃完包子,大的也该出来了,要
是还不见人,她就会找一名老师问:先生,我们家小朋友怎么
还没有下学,是不是留晚学了?奶奶一方面坚持某些旧称,比
如“师母”,比如“先生”,另方面,也善于说新名词,什么
“小朋友”。然后,她便牵了小的,按着“先生”的指点,径直
进了教室。其实那大的只是留下在做值日,几个小学生奋力挥
着扫帚,一房间尘土飞扬。她捂着鼻子,走过去,夺过大的手
里的扫帚,斥道:造孽,刚换的衣服又要洗了!大的先是跺脚,
踩了一阵也就安静下来,退出教室等着。奶奶三下五除二扫好
了大的名下的一条地方,走出来,拍拍身上的灰,一手牵一个,
带走了。
就这样,奶奶把弄口小学校走得很熟,一抬脚就走进去了。
老师学生都认识她了,叫她某某人的阿姨。小学生便折过头去
对某某人说:你家阿姨来了!大的看见她,照例是要跺脚,觉
得学校生活受了干扰。她可不管,往大的手中塞几个糖炒栗
子,或者一块蛋糕。还有时,只是为了看看大的是不是听先生
话,有没有在疯。有一日,大的回家吹嘘,第二天下午要到复
兴公园春游。小的一听,就哭了,觉着自己没有得去,很吃亏。
奶奶说:不要哭,我们也去。她心里更偏小的一点,倒不是说
小的比大的多了哪几种优点,只是因为和小的朝夕相处,更亲。
第二天,睡了午觉起来,她果真带小的去公园了。在公园里还
真找到了大的,正和小朋友坐成一圈,老师领着,做扔手绢的
游戏。她们在大的身后坐下来,打开手绢包,包里有洗净的苹
果,饼干和糖。大的先是回过身递白眼,让她们走开,然后就
伸手过来拿手绢上的东西吃了。这天下午,这个班级的春游队
伍,就拖了个尾巴,一大一小,始终跟在后头。有时候,东家
的大人要带孩子出去,看电影,或者下馆子,大的还没放学,
奶奶就到课堂上,和老师交涉,将大的领出来。奶奶双手交叠
在衣襟前垂着,既谦恭又有身份的样子,和老师一句一句地解
释缘由,句句都在理上,老师有什么理由不放人呢?
这是一个见过世面的奶奶,年轻的老师都有点怵她的。她
呢?比较敬佩的是一个年长的女教师,觉得她有知识,懂人情。
女教师见了她,会站下来与她拉几句家常,态度十分和蔼。有
一回,正遇大的向她跺脚,女教师就教育大的,不可以对大人
无礼。大的立刻就老实了。女教师还会摸摸小的头,问几岁了,
什么时候上学,是不是也到姐姐的学校里来读书?奶奶从和她比
较要好的校工友明伯伯那里得知,女教师至今未婚,单身一人。
奶奶很有见识地问道:是天主堂的嬷嬷吗?友明伯伯说也不是。
奶奶就叹息了:这样有知识的人,也命苦啊!从此,对女教师更
多了几分怜恤,觉得女教师不容易,一辈子做孩子王,没个归
宿,很是念叨。
大的和小的,都是女孩,跟她比跟她们母亲的时间还要多
些。日子长了,习性上都有些随她。喜欢粉粉的,鲜嫩的颜
色;喜欢花;喜欢花露水的香味;喜欢带珠子的化学发卡;喜
欢越剧。越剧的艳丽的头面,服装;娇俏的做派,唱腔;还有
私情故事,都使她们入迷。她们的玩具中,有一种珠子,是最
受她们青睐的。这种珠子,玩具店里是当玩具卖的,排列在玻
璃盒子里,样式与质地都十分精美,价格也贵。另有一种,是
用来穿珠包和珠花用的,那就要便宜得多。多是在城隍庙里出
售,一缸一缸放着,称斤两卖。这些珠子要粗糙些,色泽也暗
些,可量却很大。这两种,她们都有,粗粮细粮一样,掺在一
起,装在小铅桶里,足有三四桶。她们怎么玩这些珠子呢?她
们拿根针,引上线,将珠子穿起来,穿成越剧中头面那样的东
西。然后丁零当啷挂在耳上,夹在发上,戴在颈项,手腕上,
站在床上演越剧。夏天时,床上张了帐子,帐门一边一幅系起
来,真像一个戏台。上面是两个小妖精,披珠挂翠,再裹上一
条毛巾毯作水袖,咿咿呀呀地学着越剧的腔唱戏。
这游戏要背着她们的母亲。解放军里出来,仪态很大方的
母亲,最看不得这样作张作姿的小儿女样子。看了就要呵斥,
不许她们扮妖精状。常常是,正兴头上,只听奶奶轻轻叫一声:
妈妈回来了!两人就赶紧地收场,骨碌碌地滚下床来。但等母
亲一出门,她们立时装扮起来,重新登场。奶奶忙定之后,闲
下来,就在床前摆一张椅子,坐下,一边做针线,一边看她们
作怪。要是听到哪里有越剧的电影上映,奶奶就非带她们去看
不可了。那一回,彩色电影《追鱼》放映,一早,票房没开门,
就排起了长队,每人限买四张。奶奶带小的去占了位置,让小
的坐在小板凳上排队,自己回去烧饭洗衣,中间不时过来张张,
看开始没开始卖票,排队又排到哪一节上,然后给小的塞一点
吃的,再回去接着烧饭。小的也很耐心,一动不动坐在小板凳
上,等票房开了门,便立起来,将板凳抱在胸前,紧跟着前头
的大人,一步一挪。直到中午,才买到票。主仆二人揣了四张
票子往家走,都兴奋得红了脸。她们自家买了三张,另一张是
给楼上人家的保姆买的。为了这张票,楼上人家的保姆还买了
水晶包子送给她们吃。到了看电影这一日,奶奶一手牵了一个,
兴兴头头往电影院去。前一场还没散,这一场的人已经挤满了
门厅。大都是家庭妇女和奶妈保姆样的人,尤其是后一种人,
说着各路乡音,闹闹哄哄。两个孩子紧紧拽着奶奶的手,挤在
人缝里,只怕是临到最后一刻,事情会有改变。终于挨到进了
放映厅,又暗下场灯,前方银幕上亮出绚丽的图景。这一时,
她们全都被幸福笼罩了。
这一段时光,过得很愉快。她和这一大一小相处得很好。
两个孩子都有一个毛病,就是蛀牙,也是糖吃多了的缘故,她
就需要经常带她俩去补牙。牙科诊所的医生也与她熟络起来。
这三个人出行在外是比较惹眼的,女人清爽利落,又很善言。
两个孩子穿戴整齐,饱食无忧,并且各有特色。大的伶牙俐齿,
小的呆一些,却要凶一些。因为她小,人们便爱逗她,逗她的
话是通常逗小孩子的那种:不是爸爸妈妈生的啦,是在某处拾
来的啦,
等等。大的也在一边帮腔。先她还矜持着,不睬,后
就撑不住,“哇”地哭了。奶奶便护她,替她回嘴。人们再转向
她与她说话,问她东家的事情。她嘴严得很,并不多说,可也
不叫人觉着扫兴。牙诊所的医生多半有着些江湖气,说起话来
"海”得很,俗是俗,却也有风趣。所以,一边是看牙,一边也
是玩。每一次去,都要多坐一时,一旦等到有人来拔牙,医生
拿出大管麻药针简,还有钳子锤子的家伙,这一大二小便吓得
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等到小的上了学,大的升了四年级,情形就有些不同了。
两个人,人大,脾气也大了。尤其是那个小的,不再和她那么
亲密,也不像小些时候那样安静,比大的还爱和她顶嘴,跳
脚。她特别要强,对学校的规矩过于顶真,自己给自己加了很
多压力。为了早到学校排桌椅,擦黑板,晨读,她给自己定了
起床的时间。有一回,睡过了,起来便大哭,怪奶奶没有叫
她,饭也不吃就往学校跑。其实,这时离正式开课还有近一个
钟头呢!升了两年级,开始争取入少先队了,她便要自己洗衣
服,却又不知道如何洗。退而求其次,只洗手绸和袜子。本来
就气候不快,再有一日,回到家,见奶奶正在洗她的手绸和袜
子,尖叫一声冲上去,像从火里似的,从肥皂水中拾起那一条
手组和袜子,又是大哭一场。她对什么事情都看得很严重,自
己紧张,周围的人也紧张。这种紧张的情绪,把她的脸都变得
不好看了,整日壁着眉。大的呢,此时生出了大小姐脾气,衣
服换得很勤,连阴天还照常换衣换裤。衣裤非要叠得平整,看
上去就像烫过一样。从小都是吃早饭时,她给大的梳两条辫子,
依着她的所爱变换花样和发卡发带。现在,大的却对她不满意
起来,怪她把辫子编得乡气了。这大的和小的,都不再像小时
候那么随她,喜欢鲜嫩的东西和颜色,越剧是不演了,那些千
珍百爱买来的珠子,乱撒乱抛着,渐渐地都没了。因为东西得
来容易,两个孩子都不爱惜东西,说不要就不要了。生性里的
浮,这时一点一点显了出来。这种浮,还是因为生在这样的闹
市,喧腾的世界里,人心难免就跟着浮动。这两个孩子,其实
是没什么根基的。解放军出身的父母,却是扎在保姆奶妈的堆
里,再有小市民的生活耳濡目染,就很难有什么定规。奶奶有
时受了两个小人的气,就会去和她们的母亲诉怨:若不是看在
师母你的面子上,我就不做了!她们的母亲安抚过她,再去和
那两个小的算账,不许她们学资产阶级小姐的腔调,向阿姨耍
威风。资产阶级是什么,他们是喊“阿姨”作“娘姨”的,庸
俗不庸俗?虽然并不懂得什么是“庸俗”,但在那个时代里,对
资产阶级还是鄙夷的。
富萍来到她们家时,她们就正在这样事事和奶奶作对的年
纪里。
来自 畅游助手
作者: DADDY妈咪    时间: 2026-2-19 20:42
这故事是不是没有完?
本楼来自 天坦百宝箱
作者: 断线的木偶    时间: 2026-2-20 10:19
三富萍
富萍长了一张圆脸。不是那种荷叶样的薄薄的圆脸,而是
有些厚和团,所以就不像一般的圆脸那样显得活泼伶俐。加上
她的单眼皮的小眼,就有些呆滞。鼻子和嘴都是小而圆,比较
厚实,也显得呆滞。刚从乡下来时,她的两颊红红的,皮肤是
皴的,粗糙,但饱满结实。是因为陌生,还是天生口讷,她极
少话,但人家说话,她却很注意听,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你。这
时候,你会在她呆滞的表情下面,发现一种锐利,她的眸子很
亮。在上海再住些日子,她两颊上的红渐渐褪去,像是白了,
其实是黄,所以就显出些精明。她剪短发,齐耳,挑偏路,发
多的一边卡一个塑料发卡,孔雀羽毛的样子,绿底上粉红的

周小点。跟了奶奶,她成天垂了头做针线,将奶奶的针线扁筐
搁在膝上,一针一线地缝。替奶奶缝衣服,也替自己缝,是奶
奶买给她的花布料。有时也替东家的大人孩子补袜子,钉扣子,
做些小活。她从小在田里做,至多是粗针大线地缝些粗活,奶
奶就教她各种针法:来回针,人字针,缲边,锁边,锁孔,做
长纽,盘纽,排纽,暗扣。够她学一阵的。她的手是粗短多肉
的,伸在袖口外的一截手腕,是壮硕的。她低了头,头发朝前
垂下,露出的后颈和一点后背,同样是壮硕的,是那种肉背。
但因为年轻,又是出体力的,因此,肌肉很结实,骨骼是紧凑
的,看上去就匀称了。奶奶心想,媳妇还是很有眼力的,秀气
的孙子就要找这样下得力气的女人,才有帮手。
富萍身上的衣服都有些显小,略微裹着。后衣襟吊在臀部
上,后领则向后撅,衣袖抵到腕上一两寸的地方,裤腿也只抵
脚踝上一两寸光景。脚上是一双阴丹士林蓝的横搭襻布鞋。她
紧绷绷的,透出一股子鲜艳的乡气。和她的表情一样,她的行
动也是迟钝的,看上去很“木”,但这“木”里面,却也透着一
股子劲道。她的动作有力而且有效果,所以,虽然“木”,却并
不拖沓。她来到之后,到粮店买米的活就落在她身上。五十斤
米的袋子,扎得紧紧的,扛在左肩,左手撑在腰里,右手从前
面抓住口袋沿,轻轻快快走过弄堂。这姿态也有一种鲜艳的乡
气。城里女人不会这样开放自己的肢体,
步子也不会这样碎而
轻捷,有一点像台步。所以,富萍是有一种妩媚的,不是在长
相里,也不是在神气里,而是在周身上下散发出的气息里面。
这和她扬州的乡风有关,和青春有关,当然和性别也有关。
富萍对奶奶是敬畏的,因为这是李天华的奶奶。她和李天
华总共见过两面,没有说一句话。这个人对她是遥远的。现在,
她和他的奶奶朝夕相伴,晚上还一头一脚地睡一张床。她感觉
到奶奶的体温,还有奶奶身上的头油味、香皂味和雪花膏味。
床有些小,原先是奶奶一个人睡的,靠了北面墙,顶着东墙横
放。靠西是房门,门和床之间,还放一张桌子,上头搁热水瓶,
冷水瓶,茶盘。南墙的窗下,是一张大床,靠了西侧,东侧,
是通向小花园的门,大床上睡两个孩子。在两张对角放的床之
间,还隔着许多东西:东墙下的长沙发,碗橱,西墙的五斗橱,
樟木箱,中间的方桌,皮椅子,几把小矮凳。可依然不显得拥
挤,走动起来,并不磕碰。那两个小的,隔了半个房间,和奶
奶顶嘴,取笑奶奶的扬州口音和不领世面,夸张地笑着,在床
上滚作一团。她们是因为有富萍这个生人在场,格外地兴奋,
人来疯。奶奶呢,多少也有一点。奶奶是有一些天真的,她倒
并不像富萍那样在意她们之间的辈分关系。她炫耀地给富萍看
她的箱底,多年积攒成的一件皮毛夹袄,几斤丝绵和驼毛,奶
奶耳朵上还挂了一对金耳环,亮闪闪的。富萍看了闪着金耳环
的奶奶的侧面,表情是木的,心里却很活跃。晚上,关了灯,
裸着的窗户上映进月亮光和枝条的影,耳边是奶奶和两个小的
斗嘴声。她们的斗嘴是有默契的,所以她这个初来乍到的人就
不能了解其间的有趣,上海话她也并不全懂,只是听到一些活
泼的声音,在房间里穿行。这一刻,假如能看见富萍的脸,就
好了。她的脸变得生动,浮着一层薄光。她侧身躺着,勾着头,
头发顺在耳后,露出腮,看上去很纯净。因为白天没出力,她
的身体没有一点疲乏,精神也很好。房间里的家具在暗中显得
有些华丽,流淌着幽光。木条地板上的纹理清晰可见,像河里
的水纹。别以为富萍“木”,其实她一直在看和听,虽然不是十
分地了解,但表面的特征却是抓住了。每天都有新印象,或者
是旧的印象有更新。每天她都怀了一些新鲜的感受,在不知不
觉之中睡熟。尽管是不疲累,可年轻的身体特别合乎自然的规
律,依然有食欲,又睡得香,打着轻轻的鼾。几条疏淡的枝影
画在她的腮上,她甚至显得姣好了。
奶奶有时会和她谈孙子。孙子,
奶奶这么叫李天华。奶奶
说:孙子老实,懂事,书也读得好,倘若不是家中弟妹多,指
望他回家劳动,奶奶她有心再供他几年呢。富萍低着头,从不
搭话,不知她是听还是不听。奶奶还说,孙子也来这里的东家
家里玩过,师母很喜欢他,特地和他谈话,问他农村的事情,
又问他怎么打算自己的前途。奶奶说了孙子许多好处后,就用
一句话打住:将来我还要靠孙子呢!说完,不管富萍听是不听,
起身烧饭去了。富萍怎么能够不懂奶奶的意思呢?只是觉得将
来这一天还远得很,在这之前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事情。这是富
萍和乡下女孩子不同的地方,她相信什么样的事情都会起变化,
没有一定之规。
邻居中的一些老太,和做保姆的女人,因为有经验,比较
识人,她们在背后同奶奶说:富萍比孙子调皮。她们说,她的
眼睛很灵活。要说,她们真够眼尖的,竟然能在这木讷中看出
灵活。这些阿姨阿婆难免是有些牵强附会,生怕别人不知道她
们精明,又好生事。但也不能因此说她们没有见地,这都是一
些有来历的女人,她们的话也许真有几分道理。和她们比,奶
奶就算是老实的了,而且耳朵根子软。她们的话一下子就进到
她的心里,她有点心病了。她想起有一天晚上,两个小的疯够
了,都睡熟了,房间里静静的,忽然,富萍“哧”地笑一声。
她问:你笑什么?富萍不说。当时不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
这孩子真有些调皮的。将来会不会欺负孙子?她便用话去探富
萍,说:你不给家里写封信?让那大的替你写,她很会写呢!
富萍是存心还是不存心,说:我那叔叔婶婶才不记挂我呢。把
奶奶说的孙子“家”,当成她从小长大的叔婶家。奶奶就拉了大
的,自己给媳妇写信,然后问富萍,有什么要说的?富萍低了
头不说,再问,就反过来问奶奶:我有什么要说的?那边大的
已经不耐烦了,吵着要快些结束,好去玩。奶奶只得算了。探
了几次,没探出什么,奶奶还都像是输给了她。奶奶就领教了
富萍的“调皮”。
从前,看电影,是奶奶带着大的和小的。现在,奶奶就让
富萍带。那大的和小的,是不服她,也是发“人来疯”,不让富
萍搀她们的手,而是跑得飞快,期待富萍像奶奶那样来追她们,
好在马路上乱窜一气。一会儿躲进商店,一会儿躲在树后头。
她们和奶奶都喜欢这样的把戏。去看电影的这段路不长,却是
她们的乐园。其中要经过一个百货店,一个家具店,一个熟食
店,一个照相馆,一个弄口,一个服装店,一个中等规模的布
店,然后过一条小马路,就到了。就是为过这条小马路,东家
一定要让奶奶带,而不许她们自己去看电影。晓得大人不让过
马路,她们偏要过。小孩子都喜欢做危险的游戏,这样很刺激。
所以,当她们接近了这条小马路时,就像赛跑运动员看见了终
点,全速奔跑起来。她们尖声叫着,挣脱了奶奶的手。并且东
一个,西一个,让奶奶顾此失彼。等到奶奶惊慌失措地奔过马
路,却并不见她们,再回到马路这边,两个小妖精一下子从转
弯角的店堂里窜到背后,大叫一声,吓她一跳。其实她们才没
有独自过马路的本事,虚张声势罢了。这样的把戏来上一回两
回就知道套路了,奶奶也不用真着急,可奶奶就是真着急呢!
每一回都急得脚跺跺的。这样,她们才能乐此不疲。没有奶奶,
看电影的乐趣要少掉一半呢!有一回,奶奶得急性盲肠炎,住
院了,她们只得自己去看电影,上家庭教师家学英语。母亲嘱
她们一定要手拉着手,跟在大人身后过马路。于是,所有熟悉
的景致都变得陌生,而且面目冷淡。当有一天,她俩走在回家
的路上,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张开手,做出老鹰捉小鸡的姿
势,等她们跑过去,是奶奶!两人撒手跑了过去。小的比较愣,
抓住奶奶的手就不松了,大的则偎在奶奶怀里,哭了,奶奶也
哭了。三个人搂作一团走回了家。
富萍对她们的把戏丝毫不领会。见她们跑了,并不去追逐,
等她们在身后大吼一声,也不吃惊。她们很快就没了兴致,干
脆落到后面,走得特别慢。互相勾着颈脖,对了富萍的背影叽
叽咕咕的。富萍呢,也不回头,任她们去。到过马路时,她们
只得放乖地走到富萍两边,一人拉她一只手,过了马路,走进电
影院,枯坐着等灯黑开映。在她们眼里,富萍是这样没有风趣的
一个人,也不和她们亲密。她总是木着脸,不晓得心里在想什
么。其实呢,富萍真也没有那样复杂,对那两个妖精似的小的,
她有些应付不过来。这里的人,
眼睛都那么活,说话又快,反应
特别敏捷,不晓得吃什么长的。
她领会不了她们的意图,也不知
这有什么意思。所以她也觉得,在她们过于聪敏的表面底下,也
没有什么。还有那些阿婆阿姨,眼色是诡诈的,说话大有深意的
样子,但内里,有什么呢?她也看不出来。她可不像奶奶那样软
弱,容易受人影响,她有自己的见解。
弄前的这条街,她渐渐有些熟了。因为常被奶奶差使买这
买那,还带两个小的看电影。走在街上,就像走在水晶宫里似
的,没有一星土,到处是亮闪闪的,晃眼。富萍觉得好看,但
到底是与她隔了一层,和她关系不大。那些摩登的男女,在富
萍看来,好看是好看,却是不大真实,好像电影和戏里的人物。
橱窗里华丽的衣物,也不大真实,只能看,不能上身,一上身
就成怪物了。照相馆陈列的大照片,富萍比较喜欢看,倒是觉
得非常真切,毫厘毕露,活灵活现,是个真人,可又是个天人。
她真正有兴趣的是另外一类事物,比如,那个两间门面的布店。
柜台上和货架上放着的一匹一匹的布,使她生出一股亲切的心
情,就好像遇到了一个认识的人。有时,她会驻步停在布店门
前,向里看几眼。店员抻着手臂,一下一下地扯布。布匹在台
面上滚动,拍出结实的“啪、啪”的声响。然后剪刀在对折起
的布里面剪开一个小口,再听“刺啦”一声,一段布扯下了。
紧接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一阵,账算好了,找头和发票
往账台顶上的铁夹子一夹,向柜台那边一送,铁夹子便顺了一
根铅丝“唰”地飞过去,到了店员手里。这时,布也叠成了一
卷,包上纸,系上一根细细的纸绳,银货两讫。这些声音在富
萍心里激起了反响,她感到兴奋。还有,马路对面一个小烟纸
店,也叫她感到亲切。里面的老板娘,倚着柜台,手里捧一个
蓝边细瓷小碗吃饭,有人来买东西,便把筷子垫在碗底下,
手端碗,一手接钱递货。要有相熟的人走过,则招呼一声,聊
几句闲话。在小烟纸店过去十来步的一个弄口,又有一个裁缝
铺子,总共师徒二人。师傅是个老年妇女,北方人,说着北方
腔的上海话。徒弟则是个看上去有些弱智的姑娘,体魄高大,
长了一个酒糟鼻,说话口齿不清,但并不妨碍她踏缝纫机做活。
铺子很小,仅只是靠山墙起了三平方的棚,半面全是玻璃窗,
因此就非常敞亮。行人从弄口走过,都回头看看里面。案子上
堆了布料,两架缝纫机嗒嗒地响个不停。富萍看见了,水晶宫
的底下的,劳动和吃饭的生活。这使她接近了这条繁华的街道,
消除了一点隔膜。
富萍也渐渐地认识了这条街上的人。别看人多,熙来攘往,
其实经常出入的,就是那么一些固定的人。她渐渐记熟了这些
脸。有一个烫发的瘦削的女人,脸模子其实并不难看,只是气
色不好,带着苦相。她经常穿一条西服裙,上面一件白色开襟
的羊毛衫,提着一个手提包。看上去她像一个女教师,或者女
职员,但却常常见她在应该上班的时间,在街上匆匆地走。有
一个圆脸大眼睛的宁波老太,也是常见的。她在这条街上,有
许多熟人,走一路打一路招呼,还站下脚和人说话,说话的声
音十分脆响。手上很少空着的,或者提半篮菜,或者端一口锅。
另有一个长脸的老头,长得像一个种田人,黑,瘦,驼背,理
平头,腰里系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他是附近酱园店的伙计。
有时候,他提着空油桶在街上走;有时候,是提着一口缸。又
有一次,他端了一碗花生酱,酱上小心地盖了一张油纸,身后
跟了一名哭泣的小女孩。原来,小女孩的找头叫人拿走了,他
送小女孩回去向大人说情。再有一对黄脸的双胞胎姐妹。可能
是在胎里受挤的缘故,两人的脸狭得惊人,一条缝似的。她们
是小学生,却是成年人一样不耐烦的表情,斜着眼看人,嘴里
咕哝着。还有一个东北的小脚老太,穿一身黑布袍,头上戴一
顶黑帽子,帽子的前方镶着一块玉,脸上有麻子。这样一个老
太,走到富萍的扬州乡下,都是不合适的,可走在这条街上,
却没什么,很自然。没人把她当怪物,多看一眼。她身上散发
出浓烈的葱蒜和酵粉的气味,说一口东北土话,可依然有人与
她搭话。这条街其实挺杂,什么样的人都有。这些人,全都是
劳作的,操持着各色生计。这些生计形形种种,非常丰富,它
们开拓着富萍的眼界。
富萍对电影的兴趣远不如对这条街上的生活。她不像她奶
奶,会为剧中的人物流泪,激动。她很清醒地知道,那都是戏
中人。那些阿婆阿姨奶妈在一起讨论戏文,她也只有当无地听
听。她却是注意听她们议论各家的短长,在这方面,她不得不
承认她们的见识,她们知道的可真是不少。这里的人家呢?竟
也有着这样复杂的历史,家家都有一本厚账,好像他们才是电
影和戏里演的。乡间的人与事,多是几百年不变的,家家差不
多,哪像这里,各有各的来处,并且历尽曲折。富萍原以为上
海人是享福的命,现在就知道,什么是做人谋生的难?上海人
就是。可这难里又不全是难,而是有得有失。富萍很善捕捉这
些女人没头没尾的言语,很快就弄明白谁是谁,谁和谁又是什
么关系。她从来不发问,只是听。上海话,她大致听得懂了,
有一些俚语,口头禅,也了解了些意思。有些话是她们罩着耳
朵,掩着嘴说的,从她们的神情,她竟能猜出二三分。她们不
仅一起议论别人家,还分开来,彼此议论。原来,她们各自都
很复杂。有一回,奶奶带两个小的去看牙齿了,留下富萍一个
人看家。她坐在方桌前糊一张靠子,隔了房门,阿婆阿姨们坐
在走廊上说闲话,只言片语送进她的耳朵。她听出她们是在说
奶奶呢!富萍的手有些抖,倒不是生气,也不是吃惊,她眼前
现出奶奶戴了金耳环的丰腴的侧面。她这才发现,奶奶看上去
还很俏。
来自 畅游助手
作者: 断线的木偶    时间: 2026-2-20 10:41
四吕凤仙
邻里中,吕凤仙是个人尖。苏州人,生得长眉入鬓,高鼻
秀眼,十分端丽。要是烫长波浪,穿旗袍,就像旧时月份牌上
的美人了。只是没有美人那么温婉,而是有些凶相。她是走做
的阿姨,在弄堂里有一间房,说起来,也可算是她老东家留给
她的。她是老东家太太的陪房娘姨,从苏州木渎带出来的。专
门留在房里梳头,做针线,偶尔下厨做几个苏州菜。一九四八
年底,老东家迁去香港,问她是去是留。她虽然舍不得太太,
但香港的地方,在她脑子里,就是像福州路那样,蛋硌路上,
走着趿着木屐的广东女人。那里天气潮热,流行脚气病,不是
都叫“香港脚”吗?她还想起木渎的父亲母亲,用她寄回家的
钱开了个小锡箔店。她想,她终有一日要回去的,店面是她的,
不能落到哥哥嫂嫂手中。所以,她回答太太,留下。留下的有
三个人,她,厨子,还有车夫。厨子是有女人小孩的,一起住
着。车夫很快在汽车行里找到了工作,走了。她和厨子一家守
了一座房子,空寂得很。她不愿和厨子家一起吃,自己独自烧
点。外面的世道又不太平,不敢出去找同乡小姊妹玩,就只能
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开始还有心思打开房间通风,掸灰,后来
也厌了,没了心思,就让门窗关着,只抹一把楼梯扶手上的灰。
渐渐地,楼梯把手上也积满了灰,墙角里吊起了蜘蛛网。早上,
她懒得起床,躺在被窝里。她的房间是朝西的偏屋,窗户对了
后天井通前花园的过道,听得见厨子的女人在花园里扫落叶的
声音,一扫帚,一扫帚。她真的有点后悔没跟了太太去香港。
不过,到底也没有寂寞多久。解放军进城以后,把这幢
房子收去做了机关,厨子被机关聘用了,还住在原先的房间
里。她则被迁出来,住到了现在这条弄堂里,三楼的一个亭子
间。同时,也在这条弄堂里,找到几份人家帮佣。这一年,她
二十五岁,在那时的风气里,对于婚姻,年龄是偏大了些,但
还不是没有机会。东家以前的那个车夫就来找过她,穿了一身
人民装,梳着锃亮的分头。脚上也是锃亮,一双黑牛皮鞋。这
时候,他也是在一个政府部门里开小车。这个车夫比她长三岁,
有正当职业,照理很相当。可她见不得他嘴里镶的那颗金牙,
这使他像一个“白相人”。她终于没有应下他的话。老家木渎也
有个人,比她小一岁,开木器店,很讨她爹妈的喜欢。人,她
是见过的,虽谈不上标致,也不摩登,却是干干净净,整整齐
齐。但想到,他的木器店挨了自己的锡箔店,会不会是对她的
店面有偷觑之意?她又不敢了。一个有了份家产的女人,不得
不多些戒心。再说,她是靠自己惯了的,没有男人,她生活得
好好的。因此,一年,两年,三年的,就拖了下来。
又过了两年,公私合营,木渎也跟进,大店小铺都归了公。
有的店铺实际还是原来的业主做,但是由上级发给工资,盈利
也上缴。像她爹妈那样的锡箔店,因是迷信的产物,所以干脆
关了。吕凤仙为自己将来准备的退路,就这样断了。好在,吕
凤仙在上海有户口,有房子,也过得习惯,真要回去,她反倒
不知该怎么生活。所以,心疼是心疼,但终究还好,不去多想
也罢了。这样,她就在上海扎下根了。她是个能人,什么事都
做得比别人强三分。虽然过去在老东家家里并没怎么做过,可
她见过呀!她就有这个本事,过目不忘。看什么会什么。她老
东家是什么样的人家?过着的是什么金枝玉叶的生活?她只要
拿一只角来,便可让普通人家折服。因此,弄堂里的人家,要
有重要的事情,都来请吕凤仙。请客,要弄一个鱼翅羹,或者
奶油布丁;嫁女儿,要置办嫁妆,绣品的花样,针法,几式几
样;发送老人,装裹的规矩,大殓的程序;孩子出疹子,吃什
么忌什么,吕凤仙都是最懂的。她也乐于帮忙,不肯收报酬,
相反,还要贴上自己的东西。这弄堂里,人人都欠下了吕凤仙
的情,对她十分恭敬。
吕凤仙内心是喜欢这条弄堂的,在她心情灰暗的时候,才
会拿老东家的生活与这里作比,证明自己在走下坡路。但事实
上,这里的生活,虽然是小家小户的平常日子,却是她自己的。
不像老东家那里,什么都是好,可都是别人的。而且,像老东
家那样的大户人家,好,也是外面看着好,在里面,才知道一
样的锱铢必较,点点滴滴。有些捉襟见肘的地方,是外面人想
不到的。现在,老东家的生活,是给她做了一件资本,提高了
她的身份。她虽然是帮佣,可和别人帮佣又不同,是吃自己饭
的。不像奶奶她们,住人家的家,吃人家的饭。所以,大多数
时间,吕凤仙是比以前过得惬意,人也胖了。这条弄堂,多是
中等人家,过的是柴米生计,烟火气重,热烘烘的,蒸腾得很。
吕凤仙从那座空荡荡的大房子搬来这里,有些像回到人间。且
对着这条闹市的马路,电车叮叮当当地驶来驶去。早晨,店铺
开门之前,店员们都站在人行道上做广播体操,音乐荡漾在街
道上空,传进弄堂。即便是在寂静里,也有一种声浪,在明媚
的阳光里流淌。到了夜晚,还有假日,这里就有些甚嚣尘上了。
吕凤仙所做的人家中,主要的一家就在奶奶东家的楼上,
也是一对在机关工作的夫妻,没有孩子。吕凤仙有意挑选这样
人口简单的人家做。她自己没有结婚生子,天性又很挑剔,对
人家的小孩子就谈不上有什么喜爱。她爱干净,穿着素净整
齐,带着些清高的神态,有小孩子的人家也不敢用她。像这一
对夫妻正合适她,一放出话要找人,人们便立即想到了她。这
夫妻俩早出晚归,实际上只在家中吃一顿早饭和晚饭,再洗两
个人的衣服,收拾一间房间。所以她上午还到另一家去烧一顿
午饭。这是在隔两个门牌号的门里,一个浦东老太,独自住一
层楼面。弄堂里的一些知根底的人知道,她男人带着小老婆和
两房的子女去了香港,是她自己要留下来的。一个人虽然寂寞
些,却清静,少生许多闲气,倒过得很安适。吕凤仙替老太烧
一顿午饭,洗几件衣服。下午呢,她是到弄口,小学校旁边的
一户人家,专事收拾房间。用蜡把拖亮三大间房间的地板,再
替一堂红木家具打蜡。大约三点钟光景,她再回到那对夫妻家
中,烧晚饭。等他们吃罢,洗好碗,她便回自己的住处,做自
己的晚饭。为了避嫌,她从不在东家厨房里烧饭,之间分得很
清。等她烧好晚饭,已经七点八点之间了。她一个人坐在桌
前,端一只金边细瓷碗,慢慢地吃着。窗下有一些噪声,有一
声无一声地送进耳朵。有人在弹钢琴,当然没有老东家的儿女
弹得好,但却也是悦耳的,勾起一些熟悉的东西。吃罢饭,洗
过碗和手脚,吕凤仙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簿,打开在桌上,将
当日的花销一笔一笔写下。她会写几个字,是过去的太太教她
的。差她买东西时,好认得东西的名称,牌子和价钱。吕凤仙
很喜欢记账,而且是用毛笔写的小楷。她坐得很直,一丝不苟
地记着:葱,两分;瘦肉,三角;米苋,一角。她很得意自己
竟能写出“米苋”的“苋”字,有一些读书人写的都是“针线”
的“线”。再记下当月配给的半条“固本”肥皂,本季度的一张
线票的线,然后在算盘上得出总数。最后,是清点钱包里的钱,
核对账目。她合上账簿,拉上钱包,心里就有一种富足和安定
的感觉。这是真正的劳动吃饭的生活,没有一点愧对内心的
地方。
有时候,会有人来敲门。这样的来客不多,就几个。一个
是隔壁的金师母,一个是另一个号头门里的五娘娘,还有一个
就远了一点,是她老东家的世交家里的保姆,阿菊阿姨。这一
家留在了上海,但将佣人都遣散了,只留下阿菊阿姨。这都是
有身份,有见识的人,会来敲吕凤仙的门。或者打听往年做衣
服拉丝绵的常州女人,今年还出来不出来了,或者请她帮忙拆
几只蟹粉。阿菊阿姨有时是被东家遣来,向吕凤仙打听她老东
家有没有消息,或者替她送来老东家的几句口讯。
客人走后,剩下的夜就不长了。她还要做一点针线,想一
想明天做什么。弄堂里很静了,楼梯上还有些响动,过一会儿
也没了。吕凤仙收起活计,脱衣上床,关了灯,睡了。
吕凤仙和奶奶彼此很相帮。吕凤仙不会杀鸡
世上到底
还有吕凤仙不会的事情,奶奶却会。她很利索地捉住鸡的一对
翅膀,再将鸡头向后弯过来,和翅膀捉在一起,拔去喉上的毛,
一剪子下去。鸡腿挣了两下,毛奓起来,又伏下去,不动了。
然后倒过来,让剪开的鸡喉里的血流入半碗清水中,转眼间完
事了。等端午包粽子,就又是奶奶求吕凤仙了。吕凤仙坐在小
凳上,面前一盆拌了赤豆的米,一盆浸过酱油的米,再有一盘
挑选过的肋条肉,粽箬是浸在木盆中的清水里。她嘴里咬着绳,
两只手将粽箬弯成一个三角兜,托着,空出的手舀米,一勺正
好,再填肉,又一勺米,也正好。粽箬盖上去,窝下来,包住,
又是正好,稍拖下一点粽箬的尾。角和棱略略掐一道,然后开
始捆,这一回,嘴也凑上去帮忙了。来不及看明白,一只模样
俏正的粽子出来了。肉粽是长脚粽,甜粽是三角,高兴了,还
给两个小的包一串小小粽,一口一个的。边上围了人看,看她
的手势。吕凤仙到苏州看爹妈去,一两天回来,奶奶就帮她楼
上的东家烧晚饭,洗衣服。奶奶患盲肠炎住医院那几日,则是
吕凤仙替奶奶的东家烧饭,洗衣。上回,奶奶和那小的排队买
越剧《追鱼》的电影票,有一张就是给吕凤仙。奶奶是个不大
有主意的人,凡事喜欢听别人的。吕凤仙呢,因为有主见,就
爱帮人拿主意。于是,吕凤仙就是奶奶最常请教的人。但是在
要不要过继孙子这件事上,奶奶到底还是没听她的。奶奶的那
些亲戚比吕凤仙力量大。再则,奶奶毕竟不是像吕凤仙那样独
立自主的人格,年纪长一些,思想也保守一些,不敢断了亲戚
的路。吕凤仙对孙子说不出什么来,这样一个文静温和的男孩
子,一说话就脸红的。但对富萍,就有挑剔的了。
富萍的,包在略厚的单眼皮里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她,
钝拙中,有一种尖锐。小姑娘不简单,吕凤仙心里想。有一日,
她将她自己的菜,盛了大半碗,送给富萍。奶奶赶紧让富萍道
谢,激动得脸都红了。相形之下,富萍的态度就要冷静得多。
她只动了动嘴唇,就低下头去。吕凤仙又一次领略了富萍的不
简单。有一回,吕凤仙走在弄前的马路上,看见富萍站在那家
布店门口。她好像是已经走过去了,又停下来侧身向里看。这
就使她的身姿显得比较活泼,身子微微后倾着,侧向里面。这
和她平素木讷的形象有些两样。她没有发觉有人看她,将这样
的身姿保持了一些时间,直到吕凤仙走过去了,还没有动弹。
这也给了吕凤仙一个不安分的印象。还有一回,她看见那两个
小的,和富萍调皮,说一些疯话去挑逗她。她一直不作声,然
后就说出了一句很厉害的话,将她们呛了回去。平时吕凤仙也
觉得这两个小的没规矩,可这一次,她却很保护地对两个小的
说:过这边来,凤仙阿姨给你们削萝卜花。于是,两个小的过
到她跟前,她一人给削了一朵萝卜花。红皮白心的小水萝卜,
削一周皮,翻下来做花瓣,里面的瓤再剔几刀,就成了花蕊。
富萍本应是有些尴尬的,但她一点声色不动,低头缝着她的
针线。
这样观察了一段,吕凤仙便和奶奶说,富萍比孙子调皮。
奶奶很愁地说:将来孙子会不会吃亏呢?虽说是过继的孙子,
但孙子是个好孩子,奶奶是有几分真心喜欢的。她想到孙子是
那样老实,上回来,师母和他说话,递他个苹果,他怎么都不
肯接,两个小的硬是上去掰开他的手指头,将苹果塞在他手里。
吕凤仙说:上海这种地方,还是不要久留,心思容易活。奶奶
说:可孩子不说走,我就不能说走,我要得罪了她,不还是孙
子受气?吕凤仙听奶奶的话里已经是惧她三分了,很是感叹,
心里说:我只能帮你做事,不能帮你做人,就不作声。
奶奶虽然不如吕凤仙精明,但同样是谙熟人事的,她奇怪
的是,富萍来到这么一个月,竟一点不想家,一句不提回家的
事。她曾经试探地说:买些什么东西回去带给她叔叔婶婶,还
有小表弟妹呢?富萍回答一声:不碍事。是指回不回去“不碍
事”呢,还是说带不带东西“不碍事”?奶奶真是摸不透富萍的
心,自己反没了主意,所以还是要找吕凤仙商议。吕凤仙出了
一个主意:让孙子来上海,接富萍一同回去。这一着确实挺好,
一来可打发她走,二来呢,又巩固了孙子和她这门亲事。奶奶
却犹豫着,孙子是个脸嫩的人,肯不肯来呢?就算孙子来了,
富萍又会不会和孙子“作”,不一同回去?这就要伤孙子了。男
人叫女人伤了一回,就有第二回,以后再抬不起头了。吕凤仙
针对奶奶的顾虑说:就看孙子的本事了。这话背后的意思是,
孙子要是降不住富萍,将来吃亏也没话说。奶奶左思右想,终
于得出一个折中的主意,那就是征求富萍的意见,是不是让孙
子来上海,一同玩几天,再一同回去。她把这话去问富萍,富
萍红了脸,低下头嗔道:我又不认识“孙子”。奶奶自己也不好
意思起来,好像急着要娶这个孙媳妇似的。
富萍怎么听不出奶奶的意思?她不仅听出奶奶的意思,还
听出这意思里有一大半是吕凤仙的主意。来这段日子,富萍已
经看出奶奶其实是个软弱的人,多少有些受欺,吕凤仙这样的
知交,还在背后传奶奶的闲话。她毕竟是个孩子,没有多少人
生历练,看人看不深。她只是不喜欢吕凤仙,觉出这是个坏人
家事的女人。人们都捧她,在富萍看来,至少有一半是出于怕
她。富萍在心里把她叫作“笑面虎”,因为她表面上总是很和
气,白送人家好处。她心里是谈不上有多么喜欢自己的,却还
送过吃的,穿的,又教自己挑十字花,补丝袜。这就不仅是富
萍涉世浅,还因她到底是乡下人,性子直,不晓得人性的曲折。
像吕凤仙这样的女人,再是个强人,内心也是寂寞的,想与人
为伍。因为确实比人高一筹,就难免要作作祟,并不是一味要
与人坏的。让富萍回去的事暂搁下不提了一段日子,吕凤仙却
又替富萍找来一个活。弄堂里有一户人家生了小毛头,要找个
洗尿布的,吕凤仙就想到了富萍。她对富萍说:自己赚几块零
用钱,不必事事要奶奶开销,你奶奶也不容易得很。这话说得
很贴心,富萍第一次温顺地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凤仙阿姨。
吕凤仙的心软了软,对富萍改变了点看法。但翻转过去,对奶
奶说的是:给她找个事做,好看紧一些。奶奶自然对吕凤仙感
恩不尽。
当日,富萍就上工了。吕凤仙送她到产妇家,告诉她哪里
是水斗,盆,这家的煤气,烧水的铜吊。教她怎么先薄薄打一
层肥皂,再浇半滚的热水,肥皂沫就出来了,过两遍清水,肥
皂味就没了。省肥皂又省水。这里不比乡下,水是河里的,
水是河里的,随
便用,上海的水也是钱买来的。富萍低头听她调教,心中并不
反感。虽然洗尿布只是个小活,一个月才两块工钱,但是在上
海,她凭自己劳动挣钱,这就是个大事了。富萍将一木盆尿布
洗出来时,吕凤仙又来了一回。教她怎么将竹竿横在弄堂上
方,一头搁在二楼窗台,另一头搁前边的篱笆墙上。检验了一
遍她洗的尿布,才放心地离去。离去前,教诲她说:给人家做
事,要做得地道,赚的才是良心钱。此时,富萍就有些感动了,
想,吕凤仙到底是吕凤仙,怪不得人人都敬她三分呢!夜里,
睡在床上,她笑嘻嘻地问奶奶:奶奶,你说凤仙阿姨是什么样
的人?她今天心情很好,很想聊天,言语也变得活泼了。奶奶
听了她的话,叹息了一声,说道:人是好人,就是太过要强了
富萍就说:要强有什么不好?奶奶说:要强是好,可是,人强
还能有命强吗?人强得过命吗?富萍不服地说:命有什么?奶
奶只管自己说下去:她的命还不如我呢,没儿没女,我到底有
个女儿,还有孙子。听奶奶提起孙子,富萍就没话了。奶奶呢,
也好像被自己勾起了心事,不再说话。一祖一孙,身子贴了身
子,却又隔了十万八千里,各想着各的,慢慢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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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断线的木偶    时间: 2026-2-20 11:04
五女中
富萍的东家在奶奶住的前一条横弄里。这一条横弄和再前
一条横弄,就隔开很远了,中间是一个女子中学的操场。而那
一条横弄则是从弄口东边的,另一个弄口进去的。房子的样式
要比这一条弄堂的,更为老旧和高大,红砖的墙面,四层楼高。
隔着一个操场,和这边的横弄遥遥相望。女子中学的校舍是在
操场东侧,和前边横弄同样格式的房子,也和它共用一个弄口
出入。上海有许多中小学原是私人所办,就在民居之中辟出两
间教室。这所女中是所初级中学,没有高中部,资质中等。所
以,所收学生也是中等学生,又多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居住在
这条繁华街道周边的小马路上。早上七点钟光景,便见女生们
成群打伙地拥向这条弄堂。下午三四时许,又拥出弄堂,散在
马路上。女中的学生都有些怪,单个,或者三个两个,走在外
面,特别矜持,目不斜视,绷紧了脸。一旦进了学校,立即就
疯了。吵吵嚷嚷,嬉笑打骂,喧闹声把这幢校舍都要抬起来
了。所以,社会上就说,女中的学生最“痴”。这“痴”指的
是“疯”,多少带着些鄙视。附近有所男女合校的上海市重点中
学,前身是法国教会学校,学生多是中产阶级家庭出身,气质
自然不同了。女生们爱穿宽带的藏青短裙,或者格子布裙,白
色的齐膝长筒袜,白跑鞋或者横搭襻黑皮鞋。短辫的辫梢与额
发,烫成蓬松状。要是短发,发梢也是蓬松的。男生则多是戴
眼镜,西装裤,皮鞋,那种大大的牛皮书包。他们中间不少人
请了家庭教师,上钢琴课,英语课,有的是参加学校话剧社。
这个话剧社在全市都很著名,也是有传统的,曾经上演过原版
的莎士比亚戏剧,还有《茶花女》。这所中学的学生,显然不
将女中学生放在眼里。女中的学生,在他们跟前,不由就瑟缩
起来。
女中的学生们,就显得俗了。她们偏爱花色的衣服,书包
也多是带荷叶边的花布兜。头发,是编成长长的辫子,卡着花
卡子。也因为那样多的女生混在一起,有几个不俗的,看上去
也不起眼了。课间休息,她们不是看书或者做游戏,而是拿出
钩针和竹针,编织毛衣。课余时候,她们流行到照相馆穿戏装
拍手指甲大小的照片。逢到节日,纪念日什么的,她们也排练
演出。在操场上搭一座台,围起幕布,拉上电灯和麦克风,
个班级,一个班级地上台表演。节目大多是合唱和独唱,带
些戏曲清唱里的动作。有一次,两个女生上台演一出相声,穿
扮成男相,一人穿一条男式西装短裤,反显得更加女人气,
种粗鄙的女人气。她们都要比同年龄的学生显得年长,其实不
是年长,而是女人气重。做操,升旗,站队,上体育课,她们
多是敷衍的姿态和动作,草草了事。要是杠上练习,或者跳鞍
马,这些动作幅度比较大的运动,她们便都缩在一边,“痴”笑
着你推我,我推你。教体育的是个男先生,看来也对她们兴趣
不大,爱做不做,并不喝令她们。她们也就感到无趣了,讪讪
地一个个来做,由那男先生在一边做保护。从杠上或鞍马上下
来时,每个人都涨红了脸。女中里传出的读书声,也不像男女
同校的那样清朗,而是黏黏缠缠的,心不在焉的样子。好像她
们自知在读书上没什么前途,只是打发时间。在别人看来,她
们的学生生活是不幸的:庸俗,平淡,没有希望。可谁知道
呢?她们很可能自有着她们的乐趣。
女中的操场,以一道篱笆墙与这边的横弄堂隔开。篱笆墙
有二米高,漆成黑色,散发出油漆味和陈年竹子的朽味。透过
篱笆的缝隙,可约略看见操场上的情景,从二楼和三楼的阳台
便能够俯瞰整个操场。当女中举行演出晚会时,这一条横弄的
前窗,和前边弄堂的后窗,就都打开了,伏着人,一同观看。
女中有时候还会放电影,在操场上挂起一幅幕布,前后窗口上
就都是看电影的人。
操场其实不大,但数百个女生拥在操场上,就相当壮观了。
这么些人,即便不出声已经嗡嗡嘤嘤的,一旦踏步走操,便嚓
嚓嚓的一片,再要各人出点声呢?等早操过后,操场上唰地静
下来,几乎有些寂寥,几只麻雀在空地上并脚跳着,啄着沙
粒。这时,富萍就来上工了。她端出一木盆尿布,拿了肥皂搓
板,坐在篱笆墙下洗起来。在篱笆墙的那边,是一排运动器械,
站在沙坑上。沙坑沿了篱笆墙有一排,还供跳高和跳远。有时
候,体育先生就带了一班女学生在沙坑边上课,翻杠子,跳
高,等等。有一些声音从篱笆墙里传出来,送进富萍耳朵:尖
叫,窃笑,私语,还有人落在沙坑里柔软又吃重的一记,间或
有男先生的哨子吹响,“嚯”一声。这些声音虽然不大,也不
嘈杂,可是却散发着一股活跃的气息。富萍偶尔会转过身子,
对着篱笆缝里张一眼。看不真切,只见有花花绿绿的衣衫在
晃动。
这一天,篱笆墙上忽然豁开一个门。原来,在这里是有着
一扇篱笆门,平时都锁着,这一天,却打开了。升旗和早操以
后,女生们没有和平时一样进到楼里去读书,而是呼隆隆地向
操场门跑来,跑进了弄堂。她们起先也是排着很整齐的队,四
个人一行,可跑出几十米就跑乱了,就见她们,潮水般地涌进
横弄,再涌进直弄,从弄口涌上马路。她们一个个都跑得东倒
西歪,
嘻嘻哈哈地笑着,好像这是多么滑稽的事情,有多么好
笑。平时静悄的弄堂喧哗起来,静悄的早晨的马路,也喧哗起
来。都是她们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和哗哗啦啦的笑声。行人们
都驻步对她们侧目,想:这就是女中的学生,多么“痴”啊!
她们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呢!当她们纠结在一起的时候,就变
得分外强大。她们跑在马路上,队伍老早不成形了,有的干脆
挽起胳膊,勾肩搭背的,拉拉扯扯进了学校所在的那个弄口。
等到她们重新跑上操场,就是横流遍地的形势了,呼啦啦的,
漫开一片。
富萍只得站起来,将木盆板凳拉到墙根下,自己也贴了墙
站着。看那女生们呼啦啦从面前过去,惊得微微张开了嘴,直
愣愣地看着。这样多面孔,重叠着,从眼前一闪而过,
没有一
张脸是清晰可辨的,都混在一起了。她们穿什么衣服,也混在
一起了。弄堂里有几扇窗户推开了,不上班不上学的人伸出头
看女生们跑步。女生里有几个放肆的,竟然仰起脸朝上看,喊
他们:喂!其余的便大笑。她们沓沓地过完了,身后那扇篱笆
门推上去,锁好,边缘用铁丝绞住。前后其实不过半个小时,
却好像走过了千军万马。此时,安静了下来,只从校园的楼里,
传出模模糊糊的读书声。弄堂的地上,留下几个黑色的铁丝发
卡,一截蜷曲着的红色玻璃丝。
女中所在弄堂的弄口,是一个邮票市场,人迹混杂,有一
半是闲人。邮票市场到了下午,交易最热烈,下了学的女生们,
只得从邮票贩子中间挤出去。环境是有些污浊的。那条弄堂也
很阴暗,高大的砖砌墙面,年代久远,光照又少,生满了绿苔。
是老式的洋房。房顶很高,开间又大,走道,楼梯是大理石面,
不吃音,说话走路就有回声。住在里面的人,多是旧式家庭,
深居简出,大人孩子的脸色都是苍白的,而且身体孱弱。于是,
女中的那一块操场,就显得日光明亮,朝气蓬勃。女生们的疯
笑声,多少驱散了些弄堂里的阴霉气。她们的小女人气里,有

股俗艳的颜色,在这条摩登的街上,显得乡气了,可却很新
鲜,对这条陈腐的弄堂是最好的抵制。在她们身后那排暗沉沉
的楼房里,有着多少阴森的事情啊!到了夜晚,一盏公用的灯
都没有,各家的房门一关,门厅,走道,楼梯,就伸手不见五
指。那时候,女中里的人都走空了,校舍里也黑了灯,但操场
并不因此而黑暗。后边横弄里的那排窗都对着它呢!前弄后窗
里也有几扇亮着的,操场的顶头,与校舍遥相面对的横弄房子
的山墙上,开了一些西窗,亮着,有人。这样,站在操场上,
至少三面是有光的,静静地亮着,传递出家居的温暖气息。操
场的沙地上蒙了一层薄光,在这里能看见星月呢!它显得很温
柔,而且安谧。
每天,富萍到前弄人家来做工,把木盆拖出来,背对篱笆
坐着洗东西,身后传来一些窸窣的声响。有时候,
会有两个女
生背靠在篱笆的那边,篱笆便轻轻地颤动。两个女生靠在篱笆
墙上,说着悄悄话,叽叽咕咕的,还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撞着
篱笆。篱笆很柔韧地弹在富萍的背上,富萍并不回头去看,低
头搓洗着。等那篱笆不动了,平息了,叽叽咕咕的声音也没有
了,她就感到一点寂寞。有一天,她听见里面有人在叫:姐
姐!她不以为是在叫她,所以没有理会。等那声音连着叫了几
遍,她回过头去,看见篱笆后面贴了一张脸,微微侧着,一只
眼睛便从篱笆缝里露了出来,又叫了一声:姐姐!这下,富萍
知道是在叫她了。她站起身来,对着那只眼睛,没有说话,只
是询问地看着。那眼睛就说:姐姐,帮我拾一下毽子好吗?富
萍四下里一看,看见弄堂的地上果然站了一只毽子。厚厚的毡
布包了一个铜钱,中间缝进一根鸡翅管,管里插了三根芦花鸡
毛。她走过去,弯腰拾起来,一抬手,扔过了篱笆墙。眼睛迅
速从篱笆缝里退去,一个转身。富萍约略地看见了一个身影,
一双长长的辫子活泼地跳跃着。这一回,富萍对了篱笆缝看了
一时,她看见沙坑边几个女生在踢毽子。也不怎么踢,踢两下,
停下来说说话,踢两下,停下来说说话。再远些,有女生们在
操场上走动,三五成伙的。是课间休息,上午十点钟光景,太
阳光铺满了整个操场,看上去分外明丽:在沙地的淡黄的底色
上,女生们的身影就像开遍的鲜花。忽然,一阵铃响,沙坑边
的女生拾起毽子就往楼那边跑,场上的女生们也往那边跑去。
一眨眼,操场上干干净净,花儿全叫风吹跑了。
从此,富萍就很爱向篱笆里看了。看女生们做操,跑步,
疯笑。她发现沙坑边上,是女生们很爱来的地方。她们喜欢到
这里来,避开教学楼和人群远远的,在这个比较僻静的角落说
话,做些三两个人范围内的游戏。放学以后,也会有那么几个
特别要好的女生来到这里,将花布书包挂在双杠的杠头上,玩
耍起来。别的女生大部分走净了,操场中心偶尔还传来一两下
叫声,就更显得这里安静了。富萍一直没弄明白,常来这里的
是不同的几伙人呢,还是固定的几个。她看不清她们的脸,还
觉得她们彼此很相像:花衣服,长辫子,书包也是一样的镶荷
叶边,碎花布。到了这里,她们的声音就放低了,细细的,鸟
语似的,抱头接耳,像有着天大的秘密。有一回,她们正说得
要紧,脸朝篱笆的那个却发现了富萍,她正趴在篱笆缝上看她
们。她对她的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搂着肩膀走了,一边
走一边还回头向这边看。以后,富萍就不好意思这样直对着她
们看了。但她还是注意着那里的动静。那里的动静有一股子生
气,解除了一些富萍的寂寞。
然后,有一天,富萍和她们竟然隔着篱笆墙搭上了话。下
午,一伙女生,有七八个,大约是一个小组,搬了板凳到这里
来开会。她们坐成一圈,说着闲话。东一句,西一句,渐渐没
有话说了,就对了篱笆,看在弄堂里洗衣晾衣的富萍。富萍除
去洗婴儿的尿布,还洗产妇的衣服,被褥。当她们静下来时,
搓衣板上的揉搓声,就变得响亮,而且清脆。肥皂水从衣服缝
里,一下一下挤出来,发出有力的“咕吱”的声音。看着,看
着,就对富萍发话了,喊她:喂!富萍知道是喊她,却装不知
道,心想:我又不叫“喂”。里边就干脆令她:过来!她没有
过去,但停下了手里的活,身子转向篱笆墙。你叫什么名字?
里边又问。这是一个大胆蛮横的女生,背靠篱笆墙坐,扭着身
子对富萍说话。富萍不回答,愣着。事出意外,她不晓得如何
应对才好。其他的女生七嘴八舌道:人家又不认识你,怎么告
诉你?蛮横的那个就说:问问有什么呢?继续叫她“过来”。富
萍这时也有些调皮了,她偏不过去,偏不回答,等她叫得紧了,
反而起身逃开去。这一下,女生们都叫了起来:不许跑,不许
跑,停下来!她们还都站起来,扑到篱笆上,推着篱笆,锐声
一片。富萍到底撑不住笑了,只得向她们走过去。
这天,她们和她,一里一外地说了不少。大都是她们问,
她答。问她从哪里来;
帮佣的这家有几口人,做什么工作;这
条弄堂里住些什么人;那些小孩子在哪所学校读书。还问她知
不知道这条弄堂里曾经出过事,一个小女孩被扔在垃圾箱里。
看起来,她们对这条弄堂挺留心的,听来一些半真半假的传说,
问题特别多。反倒忘了再问富萍究竟叫什么名字。可惜富萍大
多回答不知道,她们却也不显得多么失望。她们都是多嘴多舌
的女孩,有人,又是生人,与她们说话,就很快活。富萍也很
快活,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陌生人中间,不是吗?其实连奶
奶都是陌生的,她的心是沉闷的。好在,她向来是在不那么亲
密的人中间生活,早已经习惯了沉闷的心情。这一个下午,在
她心里灌注了活跃的空气。后来,她再没有遇到过这一群女生,
可能遇到过,但她们却不再有兴趣和她搭话。篱笆那边的女生
兀自做着她们自己的,说着悄悄话。富萍则觉得她们都是曾与
她搭话的那一伙里面的,是她的老熟人。
一定是有人看见富萍与女中的学生搭话了,传给了奶奶。
奶奶就和她说,不要和女中的学生说话,那些女生疯疯癫癫的,
还不规矩。于是,富萍才知道,弄堂里传着女中的流言。这些
流言很不好听,说女中的女生,专会大肚子。奶奶认识的,弄
口小学校的校工,友明伯伯,就住在女中的那条弄堂里。他原
本是看弄堂的人,后来在小学校里做了校工,但依然住弄口的
过街楼上。他说出的关于女中的话,应该是可靠的。可是,谁
又能说定呢?人们都对女中学生有成见。富萍听奶奶说女中的
坏话,心里有些别扭。奶奶到底是在上海住了多年,不大成体
统了,竟和孙子媳妇说什么大肚子小肚子的话。她不禁要想起
吕凤仙她们,在背后说奶奶的那些话。再看女中的学生,就觉
得异样了。她们躲在篱笆底下那些嘁嘁哝哝的私语,原来都是
有含意的。富萍有些看不起她们。但是,听到她们的动静,她
们叽叽嘎嘎的笑声,她又心软了。
富萍做的这家产妇不久就出了月子,不用她洗东西了。富
萍闲了下来,企望吕凤仙再替她找一份人家。但吕凤仙那里一
直没有动静,倒是隔壁的阿娘向她介绍过一个带小孩的人家,
却被奶奶回掉了,说富萍不会哄孩子。奶奶对富萍说,上海人
家的小孩子都是金子打出来的,要有个闪失赔也赔不起。富萍
嘴上不说,心里说:我知道你怕我不走!做了这一个月的工,
再闲下来,就觉出生活的单调乏味了。奶奶差她去买东西,她
就要多耽搁一会儿。有时明明在附近就可买到的东西,她却要
走远些,到一条街以外的店里去买。这样,她又认识了一些不
同的街面和人脸。虽然只差了那么一点路,但也有着区别。尤
其是那些狭长弯曲的横街,简直连气味都不一样,人的脸相,
衣着,举止,就更不用说了。奶奶也发现她现在买东西的时间
久了,有时会说一句。她总是不出声,下一次,还去那么久。
有一回,她从外面回来,见奶奶和吕凤仙、阿娘几个人,在厨
房里头碰头地说话。一听她进来,猝然将头分开了。富萍晓得
又是在说她。
过了几日,扬州乡下,富萍的婆婆来信了。信是写给奶奶
的,显然是孙子代笔,语气很谦恭,行文十分文雅。问候“母
亲大人”的身体,称颂了
“母亲大人”的恩德,又谈了年景,
再就是提到富萍的事了。说前几日,孙子又去过富萍的叔婶家,
看过年能否成婚,又让富萍在上海置办些衣物。话这么说,却
并没有寄钱来,明摆着就是向奶奶要东西的意思。也可见孙子
性子的木讷和软弱,母亲怎么指使,他就怎么写。要说他自己,
还是有自尊心的。奶奶说了声,这还用你婆婆说吗?富萍说:
谁是我婆婆?说罢转身出了门。已是傍晚,初冬的天,又黑得
早。富萍在街上走了一回,再进弄堂,天已黑透。家家的窗户
都亮了灯,在吃晚饭了。富萍并不觉得饿,还不想回奶奶那里
去,就从前一条横弄走进去,到篱笆墙边看一看。教学楼前亮
了一盏灯,昏昏地照着近处的操场的沙地,这边,篱笆底下,
则隐在黑暗中。富萍背靠篱笆站着,抬头看看,这城市逼仄的
天空,给楼房划成一块块的。四下静得很,窗户里传出些话音,
甚至碗筷的碰响。这时,忽听身后有声音,像一声抽噎。富萍
回转身去,从篱笆缝向里看。暗中,恍惚有个身影,好像也觉
出篱笆外面的动静,屏住了声息,不响了。邻家的婴儿却啼哭
了起来。一股凄楚森然降临。富萍推了推篱笆,轻声叫:喂!
没有回答。停了一下,一阵脚步声窸窣响起,远去。
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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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断线的木偶    时间: 2026-2-20 11:47
六“女骗子”
奶奶东家的大孩子,是小学六年级的学生,虚龄十三岁,
梳两条长辫子。每天早晨吃早饭时,奶奶就站在她身后,替她
编辫子。早饭吃完,辫子也编好,就背起书包上学去了。下午
放学回家,总要带几个女同学来,一边做作业,一边叽叽喳喳
地说话。经常跟来家里的女同学中间,有一个比其他人都要年
长,名叫陶雪萍。因为她留了两次级,所以要比同年级的学生
长两岁,虚龄十五了。这一两岁的差异可不得了,是一道分界
线。分界线这边还是孩子,分界线那边已是大人了,陶雪萍看
上去就要比她们年长得多。个子高半头,发育得又好,胸脯已
经丰满了。脸颊也很丰满,肤色是象牙白的。不像其他那些人,
都是黄而透明。她长了一双大大的杏眼,
眼距较宽,鼻尖略往
上翘,嘴唇的颜色很鲜活。她应该说是好看的,但由于她有一
种卑屈和软弱的表情,情形就变了,变得不再好看了。她穿得
很糟,每一件衣服都打着补丁。补丁打得很马虎,颜色不对,
针线又粗。她的鞋不是露着脚后跟,就是露着脚指头。书包呢,
四个角是四个洞。一个大姑娘,这样的邋遢和寒碜,实在有些
触目惊心。更叫人看不下去的,是她还和一班孩子玩着游戏,
玩又玩不上去,只是挨在一边看,为人驱使。女孩子们玩麻将
牌,四个麻将牌一个沙包。沙包扔上去,赶紧将桌上的麻将牌
翻出规定的花样,再接住沙包。沙包没接住,落在地上,陶雪
萍就赶紧俯下身去拾。造房子,纽扣串,或者螺蛳壳串,还是
橄榄核串,踢出了界,也是她追赶着拾起,再交到主人的手中,
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人家跳牛皮筋,她插不进一脚去,只有
等牛皮筋断了,中间套着的洋线轴滚了一地,她再去拾。能看
出,别人都不爱搭理她。可这家的老大,是个马虎的人,在家
里凶,出去个个都好。因此就被她沾上了。每天放学,她都跟
了老大一起回来,等别人走了,她还不走。有时能挨到天黑。
她是跟了继母生活。继母自己有两个孩子,后来又同她父
亲生了两个孩子,她最大。她难免是要受忽略的,而她又不是
一个有心气的人,会自己努力,做出样子,不叫人小视。她以
乞求的方式,来引起别人的注意。她跟了老大来家里,脸上挂
着可怜兮兮的笑容,讨好地望着她同学的妹妹,还有奶奶,甚
至邻居家的人。她的同学做完功课,将书包一推,
就跑出去玩
了。奶奶追上去,要她收拾好,她就对奶奶跳脚。这时候,陶
雪萍便抢过去,帮她同学收好书包。她殷勤地帮奶奶择菜,穿
针,叠衣服。她看准了奶奶会喜欢听她的悲惨故事,从这点看,
她又是精明的。当奶奶问起她妈妈为什么不替她做双新鞋,她
便告诉奶奶,她的妈妈不是亲妈。没有比后母虐待继女的故事
更能打动女性听众的心了,她果然唤起了奶奶的热心肠。奶奶
问她许多问题,还把她的身世转告给邻里的阿姨阿婆听。这样,
当她的同学在院子里玩耍时,陶雪萍就坐在一群女人中间,讲
述她的不幸生活,很快,女人们便流下了眼泪。
陶雪萍告诉她们,她的生身母亲和她父亲离婚后,住在南
市的外婆家。她的父亲不让她和母亲见面,所以也不让她去看
外婆,而她正是外婆从小带大的。有时她偷偷跑到南市外婆家,
舅舅又不让她进门,说她自己要跟父亲,就不要来找母亲。这
时她便诉苦道,这能怪她吗?明明是她母亲自己和她说的,跟
爸爸,爸爸有工作,妈妈没工作,养不活她。她从南市回来,
爸爸就逼问她去了哪里,还搜她的口袋,书包,搜出了11路汽
车票,晓得她去过南市了,不给她饭吃,还打她。她撩起前刘
海,露出额上的乌青,说:这就是他打的。生身父亲是这样,
后母就不用说了,光看她身上的补丁便可知道那一般冷漠无情。
奶奶将陶雪萍的故事说给大的听,好叫她受教育,不想她听也
不要听,反警告奶奶不要上她的当,因为她是一个“女骗子”。
“女骗子”这个绰号,在她们班级上悄然流传着,到底也不
知道有什么根据,可以这样诽谤人家。孩子们的事情是说不清
的,可能只是觉得她不那么诚实,
就很极端地定她为“骗子”。
但也说不定真发生过什么。她至少在三个年级里待过,她的历
史谁会去认真追究呢?一些传言多是藏头避尾,闪烁其词。然
而印象却已经有了,而且相当牢固。说真的,孩子们的直觉是
有一些准头的,在陶雪萍懦怯、讨好的眼光底下,真的是有着
一种狡黠。她可怜兮兮地看着你的眼睛,实是带着观察和搜索。
再说她那么大了,凭什么老跟着她们这些小女生,替她们拾这
拾那,就像一个仆人。她在班上没什么朋友,除了这家的老大,
也是陶雪萍跟她。但至少,这个同学不像别的女生那样不搭理
她。就算是,这一个渐渐地,也有些对陶雪萍烦,可还有她家
的人呢!奶奶,隔壁的阿娘,吕凤仙阿姨。她们爱听她的伤心
故事,听一遍不够,还听两遍,三遍。自己知道了不算,还告
诉给她们各自的熟人。
现在,陶雪萍在她同学家里,总是待到很晚。她同学的父
母都在四清工作队,一个在工厂,每周回来一次,一个在郊区,
一个月回来一次。平时只有奶奶、富萍和两个小的。她们四个
围了桌子吃饭,陶雪萍就站在她们身后看,叫她一起来吃,她
不愿意,往后缩着。作罢了,她又慢慢近前来,还指导同学的
妹妹吸螺蛳:用筷子尖顶一下螺蛳盖,再使劲一吸,螺蛳肉就
出来了。砂锅在垫子上放歪了,她就伸手正一正。甚至见人吃
空了碗,要接过去添饭。连奶奶都不耐烦了,很直地对她说:
我们吃饭了,你也回家吃饭吧!头几次,她回答说:不要紧,
我们家吃饭晚得很。或者说:我不吃晚饭的。后来,她就应声
离去了。她到底不是像看上去的那样颟顸,骨子里还是体察人
意的。她离开同学家,却没有回去,甚至都没有离开这幢房子。
她踅到了隔壁人家,倚门站着。隔壁的阿娘也是她的一名听众,
这时正招呼儿子媳妇孙儿孙女,一大桌子人吃饭。这一家人口
比较多,也比较闹,好半天才发现门口倚了人。阿娘叫她进来,
她倒反走开了,不理她,她就走回来,依然倚门站了,听房间
里孩子互相斗嘴,跟着一起笑。渐渐地,彼此都熟了,便门里
门外地搭起话来。阿娘再向儿子媳妇介绍了她的身世,于是,
他们也认识了她,以后,见面就很客气地与她打招呼。从形态
上看,她实在已是个大人了。然而,次数多了,究竟不自在。
吃饭时,门口站了个人看,说话也有人听话。所以,有一次,
陶雪萍再去时,发现阿娘家一反常规,关上了房门。门里有孩
子的喧闹,大人的叱骂,和碗筷的叮当。陶雪萍只能再去下一
家。下一家,就出这幢房子了,在又一个号头里。这家吃饭是
开两桌,大人在房间里吃,保姆带了东家的小孩子在灶间里吃。
这就比较自在了,她坐在饭桌前的长板凳头上,看,说话,把
人家小孩子吃饭的规矩都弄坏了,一到吃饭就发人来疯。就这
样,她一家家地过去,和人家混得很熟。到后来,人家都不大
清楚,她最初是谁家的朋友了。
前面说过的,吕凤仙有一个朋友,她老东家世交家中的保
姆,叫阿菊阿姨。阿菊阿姨原籍也是苏州,离吕凤仙的家木渎,
有一段路,胥口镇上的人。她结过婚,男人家里没有田地,与
人合伙做生意。她在上海帮佣的钱,寄回去后,让男人在运河
渡口独自开了一爿鱼铺。不想,男人和船上的一个女人搭上了,
还生了儿子。开头,阿菊阿姨装不知道地混着。一九四九年以
后,《婚姻法》公布了,政府不许纳妾,她男人二者必择其一,
阿菊只好退出了。人家在胥口过着正经夫妻的日子,人家还有
孩子,怎么说也是他们是夫妻,她不过是个名分。阿菊阿姨怨
恨得很。她不是像吕凤仙那样有刚性的人,要不,也不会不明
不白混这几年。她先是怨那抢她男人的女人,后又怨她忘恩负
义的男人,再就怨自己的命。怨起来就掉眼泪,眼泪都流成了
河。吕凤仙看在同乡面上,又是老东家世交家里用的人,不免
另眼看她。要换了别人,吕凤仙才不理呢!她实在有些缠不清
的。阿菊阿姨常到吕凤仙这里来,有时是晚上到她住处去,有
时是白天到她帮佣的人家来,一来二去的,就也认识了陶雪萍。
陶雪萍的故事,引动了阿菊阿姨的伤心处。她流着眼泪,
听了一遍又一遍。尤其是陶雪萍的父亲,不让陶雪萍去见她母
亲的一节,因涉及了男人的无情,与她的遭际就有了相通的地
方。她禁不住也要说起自己的往事。她们俩的故事,都讲得够
多的了,即便是喜欢悲剧的奶奶阿婆们,也已经觉得了单调。
所以,最后,就只是她们俩相对而诉。阿菊阿姨没有注意陶雪
萍其实还是个半大孩子,而陶雪萍则表现得格外善解。她专心
地听阿菊阿姨诉苦,为她叹息,挽着她的胳膊,送她回家。渐
渐地,陶雪萍不再来她同学家了,也不再来她同学家的弄堂了,
人们也把她给忘了。可是,谁知道呢?她现在频繁地进出于阿
菊阿姨那里,成了那里的常客。
阿菊阿姨的东家住这条街西部的大楼公寓里。平时,上班
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只有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在家,也挺冷清
的。阿菊阿姨带来这个小姑娘,那么乖巧,顺从,一味地奉
承,自然很喜欢。开始,老太是到灶间里听这小姑娘说话,后
来,就让她进房间来。甚至,阿菊阿姨不在的时候,她上门来,
老太也放她进去。但陶雪萍在这里要收敛得多。她看出这里的
生活,要比她同学弄堂里的规矩大,不那么随便和开放。她走
在大理石的楼梯上,听得见自己的脚步从高大的穹顶上碰回来
的声音,有一股森严的空气笼罩了她。她从不在这里待久待晚。
有过一次,她略晚了些,老太的儿子回来了。戴一副金丝边的
眼镜,身上虽然是人民装,却烫得笔挺。从她身边过去,看都
没看她一眼。陶雪萍不由便瑟缩起来。看大楼的老头,看她的
眼光也是冷漠的,她不敢与他多话,晓得他不会爱听她的悲惨
故事。只有这家的老太对她热切,虽然很多变。这一回与她说
很多话,下一回却像不认识她似的。但总的说来,还是对她有
兴趣的。
这个寂寞的老太,因为怕儿子,直到很长时间以后,才向
儿子道出事情的真相。她告诉儿子,阿菊阿姨带来的这个衣衫
褴褛的小姑娘,先后至少向她借过七八次钱。数目不大,一块,
两块,最多三块,可却没有归还过一次。而且,这段日子,这
小姑娘干脆就没露面。儿子听了很恼火,倒不单是为了钱,而
是家里竟然有一个不明不白的人进出着,这破坏了他们严谨的
门风。他立即向阿菊阿姨追查陶雪萍的来历,一查两查,很容
易就查到了她的同学身上。这大的只是在家里凶,在外何曾遇
到过这样的事情?把自己反锁在小房间里,哭得像泪人似的,
怎么都不肯带阿菊阿姨去陶雪萍家讨钱。无奈,还要奶奶出面。
吃过晚饭,奶奶带了阿菊阿姨,为了壮声势,也叫富萍跟着,
一起去了陶雪萍的家。
陶雪萍家住这条街的横马路上,这条马路要杂沓得多了。
沿街是板壁房子,间着一些店铺。菜场也是在这里的,于是,
满街弥散着一股菜叶的腐味和鱼肉的腥臭。陶雪萍的同学都没
去过她家,仅是听说她家住这条马路上的街面房子,隔壁有一
个大饼油条摊。她们首先找进大饼油条摊的左侧门里,楼底是
一条狭窄的过道,沿墙放几个煤球炉子,一架木扶梯,伸向楼
上。她们摸了黑爬上楼,楼上更是一片漆黑,几扇门都关着,
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她们胡乱在左右的木板门上拍着,喊
着陶雪萍的名字。没有一个人来应她们,只得反身再鱼贯而下,
木扶梯在她们脚下发出破裂的声音。出得门来,在街沿上站一
会儿,定定神,再到大饼油条摊的右侧去。那里的一扇门倒是
虚掩着,一推就开了。屋里开了电灯,一个男人坐在灯下喝酒。
在他身后床上,一个女人坐在被窝里,抱了个婴孩喂奶。这对
男女漠然地看这三个人一并挤进门来,听她们说是找陶雪萍,
又接着听她们诉说陶雪萍的劣迹。她们很没趣地说完,停下来。
屋里很静,只有婴孩吸奶的咂嘴声。自听到“陶雪萍”这三个
字,女人就垂下了头,再没抬起,头发遮挡了她的脸,又是坐
在影地里。她肩上披着一件棉袄,是那种混花的花色,颜色就
暗暗的。男人始终没有中断喝酒和吃菜。奶奶挣着说了句:借
债还钱,自古的道理。男人这才回了一句:我又没叫你们借钱
给她。你怎么不讲道理!奶奶火了,放大声音。男人并不与她
论理,埋头吃饭。奶奶的胆气壮了起来,她上前去,在桌子上
拍了一下,说:你不还钱,我们不会放过你的。男人躲了躲,
说:我没有钱。奶奶就没有遇到过这样无赖又软弱的男人,她
再想吵,可却看见顶上阁楼边沿,伸出了一行小脑袋,暗中亮
了一排眼睛,不觉手软了。
最后,是奶奶跑到小学校里,在课堂上,当场把陶雪萍捉
了出来,逼她还钱。她当了老师和校长的面下保证,一定还钱。
可是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推到后来便不了了之。好在,
阿菊阿姨的东家用意并不在她还不还钱,只是要告诫她从此不
得再上门来,这样也就算完了。但这事在奶奶这边的弄堂里引
起的激动,却久久不能平息,女人们谈论了很长时间。陶雪萍
在她们的谈论中,变成一个险恶而且堕落的人。谁能想到呢?
在她们规矩正派的生活里,竟会出现这样叵测的人和事。奶奶
向人们描述她的家,父亲,继母,还有阁楼上的一行小弟妹。
免不了添油加醋,可再添油加醋,又怎么及得上当时在场的一
半感受呢!那是触目惊心的。不是穷,不是苦,而是潦倒,穷
途末路。
陶雪萍的风波渐渐平息了,她不再跟她的同学上门。人们
有时会问那大的:陶雪萍怎么样了?那大的很傲慢地说一声不
知道,便走过去了。倒是富萍有一回在街上看见她。她一手抱
了那婴孩,另一手拿了支棒冰。她将棒冰含在嘴里,含得很深,
以致只露出棒冰的一截棍。她就这么含着棒冰,抬起一条腿,
翻转过婴孩的身子,替他整理尿布,就像一个老练的母亲。婴
孩的手一直向她脸上探着,扑打着,去够那根棒冰。她则偏了
头,不让他够。后来,她终于从嘴里抽出棒冰,送到婴孩嘴边,
棒冰已明显小去一圈。富萍是隔了马路看这一幕的,她看见的
不是陶雪萍,而是自己,牵着叔婶家的一群堂弟妹。还有自己
的将来,也是一群弟妹,只不过是李天华家的。所有的孩子都
是一样的令人生厌,眼泪,鼻涕,屎,尿,争食,吵闹,打架。
陶雪萍竟然还在她同学家出现了一次。这一次,她穿了一
身簇新的、没有领章帽徽的军装。因从来没见她穿过完整的衣
服,便觉得像换了一个人。一段日子不见,她又高大了一些,
真是个大人了。她就好像没有发生任何事情那样,扑进门就吊
住富萍的脖子,又抢了奶奶手里的锅帮着淘米。那大的和同学
们伏在桌上正做作业,她过去拾了背上的辫子,解开头绳,编
紧了,再系好。原来她是要去新疆农垦兵团,专门来向人们告
别的。是因为穿了新衣服,还是前途有了出路,她神情显得明
朗许多。虽然也还是四下讨好,但到底不是那么卑下了。她告
诉人们,明天早晨就要到北火车站上火车,路上要走七天七夜,
除了发她现在身上的单军衣,还发棉军衣,军大衣,衬里的卫
生衣,卫生裤。还有棉被,棉毯,水壶,饭盒,手电筒。每月
发工资,一年长一次。新疆那地方,盛产哈密瓜,白兰瓜,葡
萄,随便吃。她巧舌如簧地说着这些,把人们都听迷了。在上
海中心区的,这些保守的市民眼中,新疆是一个可怕的地方,
是戍边的兵士和充军的罪犯所到之处。可此时此地,却焕发出
神奇的光芒,陶雪萍的生活从此而有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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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断线的木偶    时间: 2026-2-20 12:38
七戚师傅
其实,富萍早就注意到了,房管处的戚师傅上门来修理房
屋时,奶奶的神情就有了变化。
戚师傅是个身体壮实的中年人,剪着平头,穿藏青卡其的
工作服,长方的国字脸。他极少言笑,但面相却又很和善,是
个沉默的人。这幢房子里坏了什么,奶奶就直接找他,他也很
上心,保证修得你满意。并且,他还会主动找东西修。有一次
来修抽水马桶,他看见地上的马赛克脱落了几块,就记住了。
这种老房子的装修材料,渐渐都不生产了。就说马赛克吧,是
一种六角形的,比较小,又比较厚,和后来使用的马赛克规格
完全不同。戚师傅就在别人家的旧房子上动脑筋。倘若有哪幢
房子的浴室换地砖,他就将那敲下来的马赛克留几块,到这里
来对。对了好几次,都对不上,他也不灰心。后来是找了相近
的几块,很耐心地用锉刀锉成同样的大小形状,终于补上了。
那段日子里,他一来到这里,什么也不说,就从口袋里摸出几
块马赛克,蹲下身去对。对不上,也不说什么,站起来,停一
会儿,又走了。奶奶呢,则背朝着他,干自己的事情,好像不
晓得进来这样一个人似的。等他走了,才转过身子。
曾经有一回,厨房的地板坏了,戚师傅一连几天来修地板。
照例是,走进来,什么都不说,将工具包扔在地上,伏下身去
工作。近午时,又起来走了。下午,再来。奶奶也是照例背着
身子,手不停脚不停地做事,可是话却比以往多,声调也高。
人呢?活泼了许多。傍晚,收工的时候,戚师傅把工具收好,
坐在小板凳上,点一支烟,慢慢地吸。奶奶就在跟前扫地上的
木屑,烂钉子。这时,气氛是松弛的,奶奶也安静下来。戚师
傅依然不说什么,慢慢地吸烟。等吸完这支烟,他站起身,走
了。奶奶撂下手里的扫帚,反身也回了房间。斜阳从后弄里穿
进来,照了厨房的一角地,地上新补的木条,是本木的浅黄颜
色,上面嵌着铁灰色的圆钉。衬在发黑的旧地板中间,越显得
干净,新鲜,散发着木头可喜的香味。
戚师傅是木匠出身。他们浦东乡下,有许多学木匠的,学
完了就到浦西上海来做工。戚师傅的父亲,一个老木匠,先来
到上海,而后再把他带出来。带他出来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
念了几年书,手艺倒没怎么学,是跟了父亲一边做一边看,看
出来的。老木匠在外国人的公寓里做工,除了木工,水暖电路,
也要搭手做。他跟着,也看会了。这地方的手艺人就是如此,
讲的不是精,而是杂,什么都要弄一点,什么也就是那么一点
点,小毛小病。所以,别看戚师傅口讷,心其实很灵,比他父
亲还行,一眼便看出症结,然后对症下药。一九四九年以后,
房产国有化,戚师傅就进了房管所做修理。此时,老木匠已经
告老还乡,大半生的积蓄在乡下盖起了两层的房子,一堂红木
家具是他亲手打起的。土改分的地都入了农业社,做得动就去
队里做几个工分,做不动,就在家里歇歇。反正有儿子从上海
寄工资来买口粮。二分自留地种了瓜菜果蔬,什么时候吃什么
时候摘。买鱼买肉的钱总是有的,喝老酒的钱也有。老木匠享
起了晚福,只等着一件事,就是抱孙子。
戚师傅是独子,二十岁家里就给娶了亲,正如俗语里说的:
浦东大娘子。浦东人,比戚师傅长四岁,婚后就跟戚师傅到了
上海。这样,老木匠才好放心回乡下养老。在上海,戚师傅住
八仙桥那里。石库门的房子,一间西厢房。本来是租二房东的,
现在,只向房管所交房钱。因为会木匠,便把这间旧屋打整得
十分整齐。地板,门,窗,全都修理过。朽掉的地方换了新木
料,插销,铰链,合页,锁,也旧换新。因此,严丝密缝,横
平竖直。他女人又格外地要干净,窗上张了素花的窗帘,床上
铺了素色的床单。柜子,桌子,凳子,地板,用碱水擦洗得发
白。墙是用掺了胶的石灰水刷的,白得晃眼。走进去,人会觉
得,干净到了寡净,有一股寒素之气。再细看看,才明白这样
的过于清洁,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家没有小孩子。他们结
婚多年了,却还没有生养。头几年,还寻医觅药,又弄些偏方
来吃,七八年过去,就没什么想头了。老木匠也死了心,在乡
下替他们抱了个儿子,说是替他们带大了,再送到上海去。可
上海的两个人,回家去,看见那孩子,总归不贴心,热不起来。
孩子也认他们生。看来是带不过去了,所以,就在老木匠家里
过着。十三四岁时,老木匠曾想教他学手艺,可到底不是自己
的种,死不开窍,只得罢了。
好在,上海这地方,对子嗣看得不重,不生养不算多么了
不得的严重,就不觉得有太大的心理压力。两个人生活还比较
宽裕,清闲。久了,就并不想孩子。只是,
戚师傅是一个寡言
的人,生性内向,很不善交际,极少朋友。这样的人,最需要
家人了。无奈家人简单得很,只一个女人。戚师傅和他女人,
也算合得来,但不是热切的那种,到底没多少话可以说的,还
是没孩子,吵嘴都没个由头。所以,日子过得难免是沉闷的。
戚师傅不像他父亲,有些贪杯,他就没什么嗜好。比较起来,
他还是对手艺有兴趣些,除去上班,邻里们有什么活要他做,
他随叫随到,都给做得很妥帖。因此,他虽然没朋友,人缘却
是很好,都说他是个好人。只是这好人的日子,过得很淡。每
天早上,他先去房管所报到,领报修单,然后挨家挨户去做活。
做到中午,回家吃饭,歪在床上眯十分钟,再继续一家一家去
做,到晚收工回来。
现在,他的活计就更杂了。
不像以前在公寓里,多是修水
管,电灯,门窗,电梯。现在,他做活的范围广了,人手不够
的时候,那些旧式的弄堂房子里,天花板塌了,他要去糊,下
水道堵了,他要去通。又有一片棚户,也属他们管辖,到夏天
雨季,那就要上屋顶铺瓦了。他从不挑活,派给他什么就是什
么。不像有些人,只肯做自己的手艺。所下面的地段上,居民
们都认识他,“戚师傅”“戚师傅”的叫他。这时候,戚师傅感受
到了一种热切,眉宇之间流露出几分欣悦。逢到小孩子在大人
引导下叫他,他便尴尬起来,手足无措的样子,眼睛都不敢往
他们脸上看,像是怕他们。他不晓得他其实是喜欢孩子的。
除去加急的活,要晚上加班,平时,都是白天。房主家多
半只留个老太,或者保姆,奶妈,带着小孩子。他不善言辞,
总是一头扎到做活的地方。问他事情坏在什么关节上,好不好
修理,今天能否做完,他只简单地回答是和不是。于是,问的
人也没话说了,走了开去,留下他自己。等再回来,他已经做
服帖了,将地方收拾干净,挪开的东西放回原位,然后起身走
了。人们晓得了他的脾性,从此也就不与他搭讪,全交给他,
没什么不放心的。自己呢,该做什么做什么,说话也不避着他,
反正他是个没嘴的葫芦,一点不碍事的。他确实也不听,听也
听不进去。可是有一日,情形却有些例外。他在一家的浴室里
装浴盆的落水,浴室外是一个过道,通往后门。过道里聚了几
个女人,嘁嘁哝哝地说话。忽然,有一声抽噎传进他的耳朵,
他的心牵了一牵,不由竖起耳朵。听见那抽噎的声音在诉苦,
诉她没有儿子,受亲戚欺的苦处。戚师傅自己的生活非常简单,
又很少留意别人怎么过。所以,他其实是阅历很浅的,无论大
喜还是大悲,都了解甚少。这时候,听那女人诉怨,不期然间,
领略了人世的炎凉,是相当触动的。他装完落水,又放水检验
下水的快慢,顺便将浴盆抹洗了一遍,然后收好工具走了出去。
走过那伙女人时,他的眼睛在里面找了找,找到一双哭肿的眼
睛。这双眼睛回望了他一下,眼梢细长的,嵌进眼角里。半月
以后,他又来到这幢房子,是三楼的踢脚板坏了。他从后弄走
进去,后门左手是朝北的灶间,有一个女人背对着门站在桌边
切菜。菜刀急骤均匀地剁着砧板,清脆地响着。女人听见有脚
步声,侧过身望了望。这样,他就看见了砧板上排得很齐的胡
萝卜片。女人趁了转身的空隙,顺手捞了片胡萝卜送进嘴。她
耳垂上的一双金环子,随了转身的动作晃动着。胡萝卜鲜亮的
橙红色,金耳环的金,衬了女人头发的乌黑,黄白的带点双下
巴的脸,身上又是件阴丹士林蓝的褂子,这一片颜色,绚丽地
进入了他的眼帘。他认出了这个女人。
方才说了,戚师傅的生活是简单的。不能说他没见识,但
所见所闻都是与他无关的,他从来不深谙它们内部的含意。那
一日,他窥到这个女人的生活,其实也很表面。但对戚师傅说,
已经是相当深入了。他心里涌出一股同情,因此而有些缠绵。
这一回,他依然没有同这女人搭话。后来,他还到这一个门牌
号头里来过两回,却没有碰到这个女人。听邻居们说,她带东
家的孩子看牙去了。这时,他变得注意听别人的闲谈了。他从
那门里出来时,心情竟有些失落。他看见过道里,倚墙有一把
小靠背椅,小孩子坐的那种。椅上放了针线筐,筐里搁着一件
缝了一半的衣料。藏蓝的底上,一朵一朵小白花。衣料松松地
团着,显出布质的筋道,硬挺和清爽。他无端地认为,这是那
女人的东西。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几乎叫戚师傅猝不及防。礼拜天下午,
戚师傅到弄堂口买香烟和火柴,听见身后有人叫“戚师傅”,回
头一看,竟是那女人。她说:
戚师傅原来住在这里啊!他说:
是啊,要不要进来坐坐呢?于是,那女人跟他进了弄堂。女人
悠闲地看着两旁的石库门,门多是开或半开,露出浅显的一方
前庭,大好的太阳里,有些飘动的衣影。女人告诉戚师傅,

天东家一家出门做客去了,她就出来找她的同乡玩。她的同乡
就在八仙桥帮佣,和戚师傅你住得很近呢,女人说。不料,同
乡也出去了,说不定就是到她那里去了。她说话的口音是掺杂
了沪语的苏北话。戚师傅并不能区别苏北话和苏北话的不同,
只是觉得这女人的话要绵软些,有些歌曲般的尾音。他虽然只
是听着,但应答却比平时要活泼。女人跟了他从后门进去,走
过天井。天井边,沿墙的地方生了些绿苔,两个并排的水斗的
外壁上也生了绿苔。水泥平台上放了盆栽的花草,有一株月季,
盛开着。太阳好,四周窗台上都铺了被褥在晒。天井顶上,横
七竖八地晾着几竹竿衣物。午后一两点钟光景,一天井的太阳
光。没有人。弄堂外边,马路上的市声,能听见一些,却隔了
一层膜,变得柔和了。戚师傅把女人让在前面,走上楼梯。楼
梯比较陡,女人的脚就好像踩在戚师傅的头上,他看见鞋底上
的盘花针,还有鞋帮里边肉色的线袜。走上一截楼梯,她站住
了,询问地回头看戚师傅,意思是到他家了吗?楼梯口很逼仄,
戚师傅从她身边挤过去,摸钥匙开门。女人身上的气味扑鼻而
来:柔软的,烘热的,雪花膏的艳香里边,隐藏着的微酸的体
味。他终于开了门,先让女人进去,然后随手带上门,司伯灵
锁咔嗒碰上了。这一声响将他惊了一下,身上忽地冒出汗来,
他想都来不及想,就从身后抱住了女人。女人反转身来,
窗格
子后面有一条阳光,正斜在女人的一只眼睛上,眼睛周围的皮
肤显得很肉。那一只眼睛好像是一只什么动物的眼睛,飞快地
眨了一下。
后来,女人还到戚师傅家来过。星期天,或者晚上,他女
人到浦东去的日子。女人爱说:当你是好人呢!然后对了镜子
梳头。那时候,女人还留了髻,头发长长的,抿了刨花水,紧
紧地贴了头皮。为了要更紧些,还在头顶勒一条布带,咬在嘴
里。将梳齐的长发在脑后窝一个扁扁的髻,罩上发网,叉几柄
钢叉,再松下布条。戚师傅看这女人梳头,心里有股子悸动。
女人扣衣服也令他瞩目。是斜襟的布褂,长纽,女人一只胳膊
抬着,另一只胳膊伸到那边的腋下,一粒一粒地扣下来。领口
的那一粒是留最后扣的,她抬起两只手,将领口紧一紧,略显
费劲似地,扣上了。这样,女人又变得端庄,整齐,规矩,而
且素净。戚师傅平淡的生活里,终于尝到了一点甜头。可是,
不久,这一点甜头就变成了人生的酸楚。
这一日,女人来了,没有往他跟前去,而是在他对面一张
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着,放在并拢的膝上,样子很郑重。然
后告诉他,她有身孕了。他渐渐听明白了这话的意思,开始还
平静着,接着就激动起来。他搓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走着,因
房间小,就老碰着东西,他也没觉着。女人看着他,以为他是
发愁,不料,却见他在笑。笑容使他的脸多出几道平时不见的
纹路,就有些变形。女人等着他拿主意,等久了,不耐地拍一
下桌子,他却听不见。女人赌气说:我这就把小死鬼做掉去。
不料戚师傅极敏捷地掉了个身,伸出手摇了摇,说:不要!不
要什么?女人逼问道。戚师傅又重新搓起手来。女人不晓得戚
师傅的心思,看他连人都变得陌生了,一气之下,站起身走出
去,把楼梯踩得咚咚响。楼梯口的几扇门都张开了一点缝,看
着这个女人的背影下了楼去。
戚师傅的女人多少有点知道他两人的事,邻里们自然会透
露出一些。所以,戚师傅告诉她,那个女人身上有了他孩子的
时候,她是有所准备的。气过了,哭过了,和男人闹分床睡,
又回了一次浦东娘家,最后就决定要这个孩子。总归是一半的
骨肉。做过决定,便平静下来。本来也不是多么卿卿我我,连
柴米夫妻的那一点共患难,在他们也是缺的。所以,复回原状
就算不上什么难事。现在,还有了一个孩子,在向他们招手,
前途倒有了些光明。暗暗的,他女人甚至心存感激,感激有人
替他们生养了。然后,戚师傅就去找那女人,告诉他的决定。
他们夫妻商量好,接女人到浦东去生养,就说是一个远亲,又
有何妨?生完了,留下孩子,各走东西,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戚师傅是借换铁窗把手的由头,上女人那里去的。他挑了
个下午一点钟的时间去,邻居们刚吃了饭,在歇午觉,小孩子
又去上学了。这一回去,距离上回女人来他家,告诉身孕的事
情,已有一个月的时间了。这一个月没有见面,就好像隔了很
长时间。他去的时候,女人端把小椅子,在房间前,花园的台
阶上,擦钢精锅。她从什么地方讨来半畚箕黄沙,将锅擦得锃
亮。当头的太阳下,沙子黄得特别鲜艳。女人的黑发,蓝衫,
白袜,也特别鲜艳。戚师傅的心不由又动了一下,想起许多事
情。这些事情其实发生才不久,可却显得相当隔膜。现在,他
心里揣着一件紧要的大事,要找女人商量。戚师傅不是一个懂
人情世故的人,他并不十分了解,他们这决定会对这女人起什
么影响。所以,并不怎么困难的,他就把计划和盘托出。女人
低了头听,手下着狠劲,在锅面上擦出一道道雪亮的光。听他
说完,半天,女人笑道:你们倒是一条心啊!戚师傅不太晓得
她的意思,但她的笑却使他感觉到害怕。他不敢再多问,做完
活就走了。
戚师傅要不来这一趟,告诉说这一番打算,她兴许还下不
了这个决心,毕竟肉是长在她身上。可戚师傅兴兴头头地来,
兴兴头头地说他的如意算盘,这不免有些欺人了。当晚,她流
着眼泪对吕凤仙说:我自己没儿子,倒给他们生儿子?我才不
做这冤大头呢!然后,她就向东家谎称开盲肠炎,去医院动了
手术。吕凤仙帮她做替工,送饭到医院给她吃,还找了自己在
徐家汇的一个远亲的家,让她去养了两天。此事只有吕凤仙一
人知道,可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吕凤仙的嘴再紧,事情还
是慢慢地泄露出来了。
孩子打掉了,戚师傅变得更加沉默。有时候回浦东家中,
看到父亲替他领来的那个孩子,已经初中毕业,长成半个大人。
这个孩子生得很俊秀,奇怪的是,也和他一样寡言。他不肯学
木匠,读书也一般,就是喜欢养活物。养了一群鸽子,一笼兔
子,猫和狗。夏季时,满屋都是叫蝈蝈和金铃子的叫声。所以,
这座上下两层的房子,虽然人口不多,却很热闹。早晨,戚师
傅躺在床上,听见那孩子噔噔地上到屋顶,打开鸽棚的门,招
呼鸽子出来。那脚步和召唤都是活泼的。终于,有一日,他将
这孩子带去了上海。他只许孩子带一对鸽子,还有一条狗。早
晨,雾还没散尽,通往轮渡码头的路上,走着一父一子两个人。
父亲背一个大包裹,儿子背一个小包裹,怀里抱一条黄狗,肩
上站一对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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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断线的木偶    时间: 2026-2-20 15:21
八祖孙
一些日子以后,戚师傅和那女人都有些老了,过去的事情
变淡了。偶有一次,戚师傅忽又动情,对女人说:我是想讨你
的,可是没有办法。女人一听就动了气,说:你讨我?你讨
得起我!她打开床头箱子上的锁,揭开箱盖,在箱底摸出一个
小包,兜底往床上一倒。倒出金戒指,金顶针,金锁片,两个
元宝,又摘下耳垂上一对金环子,扔在一起,说:你用什么讨
我?她的上唇因讥讽的微笑更吊起了一些,显得厉害,也显得
可怜。戚师傅走过去,想帮她戴上耳环,拙手拙脚的,挂住了
头发。女人的头发已经铰短了,顺在耳后,稀薄了不少。正
在这时,富萍走进来了。两人都一尴尬,戚师傅放下金耳环,
走了。
奶奶在床沿上坐下,慢慢将耳环戴上,看着这一小堆金灿
灿的东西,对富萍说:你也过来看看。富萍不动,迎着窗户外
的亮,穿一根针。奶奶笑笑,又说:你过来看看,看看奶奶这
么多年,攒的东西。她不管富萍过来不过来,兀自地细说起这
些金货的成色,款式,价值。富萍渐渐转过身来,虽然还是没
过去,可眼睛却看着,耳朵也听着。奶奶把东西一件件拾回袋
子里,接着说:奶奶是命苦,可总归靠自己,连一根针,也是
自己挣的。奶奶站起来,将东西收进箱子,再锁上,一边往下
说:认了你那个女婿做孙子,是为了防老,可也不会让你们白
赔的,不相信,问你婆婆去,孙子身上,她花钱多,还是我花
钱多?这话很扎耳,但因为是带了一股豁出去的劲,兜底说出
来的,富萍倒并没觉着被伤着什么。什么“女婿”啦,“婆婆”
啦,这些字眼,要放过去,她是听不得的。可现在,奶奶的话
里有着更重要的意思,那些字眼就算不上什么了。奶奶转头看
看富萍,傻愣愣地站在窗户前。看她来这么些天,说是享福,
却并没有胖一点,反而瘦了,话也不多,不晓得有多少心事
呢!她叹了一口气,说道:孙子是个没性子的人,他,不会欺
你,可你也指望不了他,你也是个靠自己的人,我们祖孙二人,
是一样的命。这话可能是有些讨好拉拢的用意,却也不乏真心。
这些日子下来,她看出富萍不可小视。
有了这一次交心,富萍和奶奶近了些。有时候,奶奶和她
说起孙子,她也能听着,不像以前,拔脚就走。奶奶还是很心
疼孙子的,她回忆他小时候剪个瓦爿头,夹个布袋子去上学的
样子。后来长大了,剪学生头了,前面搭一绺刘海,眉眼又清
秀,常被人认作女孩儿。过继给奶奶的时候,孙子小学刚毕业,
年年都是三好生,可是家里穷,弟妹多,读不起呀!那一日,
孙子穿一双露脚指头的鞋,站在奶奶跟前,一声不吭。他妈推
他给奶奶磕头,说磕了头,奶奶就供他读中学。他不动,眼泪
成串成串滴在面前地上。奶奶就这样把他认下了。再下一次,
奶奶回扬州乡下,已经是两年以后,孙子到码头来接奶奶。他
个头蹿了些,更显得单薄。还是不说话,低头将奶奶的行李归
在一处,用根扁担,挑起就走。奶奶跟在后面,看着他一扭一
扭地挑了担子走,还算有劲。到底是乡下孩子,身子再娇也拗
不过命。奶奶自己的亲女儿,对奶奶认孙子自然要不高兴,说
我可以养你老。奶奶说:你还有婆婆呢!认了孙子后,女儿时
常来说她大伯哥大伯嫂的坏话。说他们怎么样算计着向奶奶要
钱,要东西;盖房子时,又怎么奢侈,不节省,不晓得心疼钱;
还和外人说,是看奶奶没儿子,可怜,才给她孙子的。话到奶
奶的耳朵里,总会有反应,虽然不会直接去和儿子媳妇对嘴,
可话不是最怕传吗?一传两传的,就要传出些是非。但无论何
种是非,都没有孙子的事,都碍不着孙子一点。连奶奶的女儿
都不说孙子一个“不”字。孙子是个好孩子。富萍静静地听着,
眼面前渐渐有了孙子的形象和动静。她是没怎么见过孙子的,
低垂的眼睛里,只有一双并得拢拢的脚,白袜黑布鞋。她也没
怎么听过他的声音,那日他来送去上海的盘缠,和她婶娘说了
几句,只有零碎的字音飘进耳朵。他们的乡音本来就是细柔的,
他的更细柔一些,有些像唱戏。
从小生活在不是至亲的人中间,富萍对人一贯保持审慎的
态度,所以,她是会识人的。她只一搭眼,便知道这是一个乖
顺的人。现在,这个乖顺的人在奶奶的描述中,变得清晰起来。
他牵了父母,弟妹,一大群亲戚和一大堆是非,站在富萍面前。
富萍最晓得亲戚是怎么回事了,亲戚就是一大堆麻烦。所以,
富萍看到了一个十分麻烦的将来。这时候,孙子的乖顺又成了
一个缺点,这使他绵缠在这堆麻烦里,脱不了身。孙子的温柔
也成了缺点,当断不能够断。富萍就有些对孙子生恨。这期间,
孙子给奶奶来过一封信,找东家的那个大的念过后,奶奶就和
富萍说:这信是写给你的。信上一句没提富萍的名字,句句都
是问候奶奶。问上海的天气如何,有没有流行性疾病,饮食怎
样?倘需要什么家乡的土产,他给奶奶寄,倘若过不习惯,就
回来。奶奶的房间一直都收拾着,干干净净,院子里,他栽了
几棵向日葵,大花盘正在奶奶的窗户边,打上了一些花影。家
里喂的小鸡长大了,生了蛋,母亲把新鸡蛋都留着,给奶奶吃。
鸭子也很好,每天拾一篮鸭蛋,猪呢?长膘了,等奶奶回来,
可以杀了吃肉······奶奶说:他明明知道我不会回去,还不都是
等富萍你回去?这是一封情意绵绵的信,写得很优美。富萍不
由也被打动了,
对孙子的恨意化作了一股怜惜之心。
到底,奶奶向富萍提起了回去的事情。此时,已到了阳历
年底,奶奶的意思是,富萍应当回扬州过年。奶奶说:不是奶
奶不留你住,哪有人过年还出门在外?像我,奶奶说,现在还
做得动,就算是东家家里的一个人,你却不能学我。富萍低头
不语,奶奶又试探着说:我晓得你也不喜欢你叔叔婶娘那个家,
春节和孙子办了事,也好,你婆婆信上都提过两回了!富萍红
了脸,奶奶以为她是害羞,哪知道她陡地生了气,心里说:没
有家回也不去你孙子家。奶奶按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富萍,
你要什么和奶奶说,奶奶送你。富萍说:不要。奶奶这才觉出
富萍有些带气。这晚上,祖孙俩睡在床上,想着心事。两个小
的睡熟了,安静得很,就听见钟的走秒声,嘀嗒,嘀嗒。日子
一天一天过去,两人心里都犯愁,眼看就要到旧历年,人是回
去还是不回去?
上海的街头,即便是这闹市的中心,到了这季节也萧瑟了
许多。寒流来了,行道树一批一批地落着叶子,飘下来绿的,
转眼间便黄了,踩上去,“枯滋枯滋”响。像东家家里那两个小
的,专爱拣枯黄的树叶踩,踩响一个就高兴地跳起来。街头在
这欢喜的叫声中逐渐荒凉下去。阳光变得苍白,惨淡。行人少
了,要是有,也是在匆匆地赶路。商店,依然开门,生意却清
淡了一些。店员们袖着手,怕冷地轻轻跺脚,在柜台里走来走
去。富萍最爱的布店,布匹的颜色似也暗淡了一些,多是做冬
装的灰、蓝、黑,质地厚重的呢料。富萍替奶奶买东西,从街
上走过,感受到这寥落的气氛,也觉得是到回去的时候了。她
怎么办呢?可能是她多心,她感觉东家的师母对她,也不像以
前那么热情。近来,师母回到原先的机关工作,每天回家,在
一张桌上吃饭。吃饭时,师母不如以前那样关照她。富萍知道,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看起来,奶奶这边开始着手准备富萍回去了。她给富萍买
了一件红绸棉袄,中式装袖,是上海新近流行的样式。奶奶让
富萍试穿,富萍不肯,让奶奶放着。奶奶给富萍剪了一段银灰
舍味呢,要带她去做一条西式裤,富萍不去,说等等再说。奶
奶又给富萍买了绸被面,枕套,羊毛毯,富萍看都不看一眼。
奶奶无奈,流下了眼泪,说:富萍,你是嫌弃孙子了吗?富萍
性子硬,就见不得别人软,又是长两辈的奶奶,带着哀告。她
说:不是。奶奶就说:那你为什么不喜欢奶奶给你的东西?富
萍说:我还小。说出这话,她觉着自己的眼泪也要流下来了。
奶奶止了眼泪,叹一口气,换了冷静的口气:你还是有些嫌孙
子,嫌孙子弟妹多,拖累大,说是进门当家,这又不是个什么
好家,是个破家,当还不如不当。你还嫌孙子太老实,太听话,
是个孝子,只怕要向着公婆多几分。富萍听得不由呆了,想奶
奶看得真清楚。其实,谁又看不清楚呢?明摆着的事情。她以
为自己的心思有多深,不过是三言两语便挑明了的。奶奶最后
说道:我是为孙子抱屈,他是叫他这个家埋没了,单凭他的人
品,就不定非找你富萍了。这又是一句挑明的事实,富萍当然
不会不懂,可由奶奶直接说出来,到底受不了。她包了一眶眼
泪,说:当初又不是我找你们!
富萍和奶奶生了隙。她还感觉到吕凤仙看她的眼光里,有
着“配不上孙子”的意思。另外,东家的那个大的,有一日突
然和奶奶说:你们害了孙子。两个小的也跟着奶奶,叫“孙
子”“孙子”的。大的说:孙子的前途叫你们断送了。富萍也把
这话听进去了。隔壁的那些阿婆阿姨们,带了更加严厉的表情
审视富萍。富萍感觉到了自己的孤立,她晓得人们其实是看不
起她的。她有时天黑以后,走到前弄堂,女中的篱笆墙面前。
天冷了,操场上很少人,女生们爱来的角落里也没了人,静悄
悄的。她没有听到任何声息,便又折了回来。她走到弄口,站
了一会儿,选择一个方向,走了去。商店大多已经打烊,橱窗
里的日光灯还亮着,惨白地照着面前的地砖。倒有一些小店,
还开张,一盏四十支光的电灯,垂挂着,有着些温暖的人气。
她沿了马路走去,无意中拐过街角,马路变得窄小,而且昏
暗。走着走着,她想起来,她曾经来过这条马路,是去陶雪萍
的家。陶雪萍去了新疆。现在,这个城市里,她一个熟人也没
有了。她正走着,身边小弄口里忽地窜出一个人,叫她道:阿
妹,停一停!她一惊,那人已经来到跟前,觍着一张脸。看上
去,很年轻,却相当油滑,一口白牙在暗光下闪烁。她绕过去,
加快脚步。那人并不追逐,只是很遗憾地在身后叫:阿妹不要
怕嘛!富萍怎能不怕?她索索地抖着,走出这条阴晦的小马路,
走上略微明亮的大街,往回走去。她喘息未定地进了后门,厨
房里聚了大人小孩,听奶奶讲鬼故事。奶奶脚边放了一篮洗净的
豇豆,正用针和线将豇豆穿起来,
晒干了好煮红烧肉。穿好的豇
豆一圈圈盘在扁筐里。小孩子们抢着帮奶奶递豇豆,一边被奶奶
的描述吓得惊呼。没有人注意富萍进来,更没人注意她惊怵的脸
色。富萍走进房间,东家师母在小房间里,大房间黑着。她没开
灯,其实也不顶黑,有微明的光照进来,照着地板上的木纹。富
萍坐在床沿上,心跳得很快,气喘得又快又急,久久平息不了。
最后,她想:你们要我走,我偏不走!
奶奶不是个有城府的人,心里的不高兴挂在了脸上。富萍
呢?更是个性子硬的人,奶奶不和她说话,她也不会找话和奶
奶说。奶奶不派给她活做,她也不会自己去要求做点什么。于
是,她成日不说话,也没事做。因有了上回受惊吓的经历,她
也不敢随便到马路上走去了。她坐在小板凳上,本来就生得木,
这样不说话,不做事,更变呆了。小孩子就在她跟前玩那种游
戏,一群孩子一边跳一边唱:我们都是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
动。唱到“动”这个字,便煞住动作,千奇百怪地定在那里。
小孩子都是墙倒众人推的“众人”的角色,见谁倒霉,就跟着
起哄。有的孩子还将最后那个“不许动”的动作,定格在富萍
的脸面前。而她一点不躲闪,好像看不见。尤其是东家家里的
一大一小,看出奶奶在冷落她,吃饭时,就热烈地与奶奶攀谈,
疯笑,衬托出富萍的寂寞。
奶奶嘴上与她们搭讪,却是心不在
焉,不时从眼角偷看富萍。
富萍低了头划饭,把饭划成半堵墙
似的陡,还一径地往里掏。奶奶终于忍不住,搛过去一筷菜,
斥道:作兴这么划饭吗?掏空米囤子!要换个人,就能听出奶
奶和解的意思了,可富萍的性子,给她个台阶也不下的。所以,
就不回答,头都不抬,依旧划饭。
奶奶逐渐变得抑郁起来,时常流着眼泪,而且易怒得很,
和两个小的斗嘴,也会认真动气。吕凤仙劝她,她就说:我对
不起孙子,孙子要怪我了。富萍听不得这话,一听就要跑出去,
顾不得马路上的险恶。她气鼓鼓地走在马路上,心里说:光天
化日的,不相信有谁能吃我!那一回可怕的遭遇,隔开了些时
间,变得不那么真实了。再讲真是光天化日的,能有什么呢?
富萍倒因为那一次的经验,变得胆壮了。于是,她开始往外跑
了。早上跑出去,
中午,甚至傍晚才回来。谁也不知道她去了
什么地方,做些什么。最晚的一次,她回来时,家家都已经吃
过晚饭了。奶奶等她进门,就流着眼泪说:富萍,我真不敢留
你了,你还是家去吧!富萍不回答,但奶奶的忧伤还是叫她心
软了。她走过去,接过奶奶手里洗着的碗,低头洗了起来。奶
奶干脆就双手掩面,大声地抽泣起来。憋了一时,富萍齆着鼻
子说了声:我家去。奶奶的抽泣慢慢低下去,最后停止了。
接下来的日子相安无事,富萍看起来是收心了。她看过奶
奶替她买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好。又让奶奶陪着,去裁缝铺做
了料子西裤。回来,经过那家布店,奶奶带她走进去,叫她挑
自己喜爱的花布。富萍的目光流连在那一匹匹的花布上,神情
变得有些怅然。她挑了许久,才挑定了两段。看那店员从货架
上拖出来,摔在柜台上,抻着手臂扯布,布匹在台面上“啪啪”
地翻着身。然后,剪刀剪开,“刺啦”地扯开,算盘珠子便清脆
地响起了。钱款和票据夹在铁丝上,“唰,唰”地来回一趟,买
卖做成了。奶奶又剪了两双鞋面布,吩咐富萍给孙子做两双鞋。
富萍竟也没有回绝。祖孙俩拿着新买的东西,慢慢往家走。街
面上比前阵子倒活跃了些,性子急的人开始办年货了。熏腊店
挂出了火腿,腊肉,咸蹄髈,炒货干货也上了柜。大人带了小
孩买新年穿的鞋袜。棉花店的生意热起来了,多是年里办事的
新人在添置被褥。树叶子落尽了,天空显得开阔了一些,也清
澈了许多。电车的电线从天空中拉过去,有一股疏朗和流畅的
节奏。沿街的住户,有几家爬在窗台上擦玻璃窗,下午的太阳
光打在玻璃窗上,窗又一摇一摇的,光便一闪一闪,有几下闪
得特别耀眼。奶奶嘱咐富萍,回去后,和她婆婆说,乡下有人
来,带一个猪腿,两只母鸡,东家师母早已经说过了。富萍便
应着。
走的日子定下了,奶奶托那大的给乡下写了信,让孙子
到时候去码头接人。邻里间晓得富萍要回去成亲了,都来送
过东西。数吕凤仙的礼最重,两磅驼色的粗毛线,是给孙子
的,一磅半粉红色中粗毛线,给富萍。师母送的是一对枕头
套,其实是把钱交给奶奶,让奶奶做主买的。大约还有十
天的时间,富萍也不出去了,就给孙子做鞋。长长的纳底
线,刺啦刺啦从针眼里穿过,穿过,富萍的一生基本就这么定
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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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断线的木偶    时间: 2026-2-20 15:52
九舅妈
这天下午,那大的放学回家,不像平日那般话多,一摸额
头,原来发热了。奶奶就要带她去看病,让小的也去,却不肯。
前面不是说过吗?小的正是样样作对的年龄。只好把她放在家
里,好在有富萍。奶奶嘱咐富萍五点钟时,把饭先烧上,菜拣
好洗好,不要让小的到外面去疯。等看过病,拿过药,回到家
里,已是五点半。菜没洗,饭没烧,富萍也看不见了。小的倒
很乖,一个人守着家,将八百年前的珠子搜罗出来,静静地穿
着。问她富萍到哪里去了,小的回答,叫她舅妈领走了。奶奶
心一沉,气都喘不匀了,说:舅妈?富萍哪里有舅妈,从没听
说起过嘛!小的很沉着,说是一个大块头女人,讲苏北话,富
萍叫她舅妈,舅妈说带富萍去玩几天再送回来。奶奶再问多少
天回来呢,小的就白奶奶一眼:不是说几天就回来吗?奶奶转
身去看富萍的东西,东西都在,给孙子纳了一半的底也撂在针
线筐里。心里稍定了点,才去赶着烧晚饭。
这顿饭,奶奶完全乱了手脚。饭是夹生的,切菜切了手指
头,汤里没放盐。向来不计较的师母也说话了,问奶奶怎么了。
奶奶就推说带大的看病,回来迟了,才慌了。过了一时,还是
忍不住,将富萍跟舅妈走了的事说给了师母听。师母沉吟了一
会儿,说:孩子是老实孩子,就是不晓得这个舅妈的来历。可
师母到底是从军队里出来的人,看事情比较简单,也习惯从好
的方面去看,很快就释然了,说:也许富萍真有一个舅妈,带
她去玩几天,并没什么的。奶奶心里就又定了些。然而,事情
到了吕凤仙那里,便陡地严重起来。她的长眉跳动着,表情变
得紧张,说: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个舅妈呢?
舅妈,其实是有的,还是富萍的亲舅妈。
她舅舅从小跟了
船上的大伯,到了上海。舅妈也是船上人家,
做的同是运送垃
圾的营生。后来,就归进了政府的环卫局。现在,他们在岸上
落了脚,住在闸北,东火车站那一带。富萍不记得是否看见过
舅舅,但有时会听叔叔婶娘说起,有这么个舅舅,名叫孙达亮,
住上海闸北,摇垃圾船。当她和婶婶怄气,婶婶会说:不欢喜
在这里过,到上海去找你舅舅啊!富萍母亲去世时,舅舅从上
海回来,替姐姐送葬。办过事后,亲戚们就要安置富萍。其时,
她父亲早三年走了,她这个孤儿,有两个去处,一是舅舅家,
二是叔叔家。舅舅以上海不好进户口推诿了,富萍便到了叔叔
婶娘家。因为时常听人们这么说起,所以,富萍对这个舅舅,
便怀了相当疏远的心情。多少年来,舅舅可能是怕负责任,干
脆绝了来往,连封信都没有的。其实,富萍也早把这个舅舅忘
记了。可是,住在奶奶这里,后来的那些苦闷的日子,却逼着
富萍想起了这个舅舅。
当她一个人,豁出去地,在马路上走着,满目都是陌生人,
不胜凄楚地想:这么大个上海就没有一个可以投奔的人和地方。
这样,她心里便跳进一个人来,舅舅!开始,她并没有下太大
的决心去找舅舅,只是,反正没有地方去,一样在马路上走,
何不就朝了火车站的方向走去?她记得来上海时,下火车后搭
的那路无轨电车,现在,她就从那路电车的车站出发,沿了电
线走。她并不是没有坐车的钱。孙子送来的盘缠里,供她零花
的费用,她没动,收着。替月子婆洗小毛头尿布的工钱,她也
收着。平时,奶奶两角三角给她的钱,她都收着,没有动一点。
她没有搭车是因为她想走。她一点不知道,前边有什么在等着
她,这样走着呢,心里却滋生出一些朦胧的希望。头两天,她
走了两三站路就折回头了,不敢再往下走。渐渐地,由于对路
线的逐步熟悉,她胆子大了,就越走越远。她往往错过吃饭的
时间,甚至天都暗了,她才返回去。这时候,弄堂里已经空无
一人。富萍想到明天还要继续去火车站,便振奋起来。
有一天,她已经走到了火车站,但是却不是东火车站,而
是北火车站。人家告诉她,东站还远,沿了铁路再向东去。于
是,第二天,她再从头来起。终于,她来到了东站。站在旱
桥上,望着桥下那一大片棚户,她茫然地想:这里真有个舅舅
吗?火车的汽笛声,在陡然开阔了的天空中回荡,有腾腾的白
烟,涌起,又漫开,过去。是因为走熟了的缘故,走到闸北的
时间比她预计的要早,大约是中午十二点的光景。这一片棚户
的上方,萦绕着丝丝缕缕的炊烟,散着股柴火和煤炭味。太阳
暖烘烘的,晒得她背上发烫,加上走路走急了,她出了汗。这
就是人们说的,闸北,东火车站,旱桥底下,舅舅住的地方。
可是,这片棚户那么大,而且密密匝匝,找一个人,简直是大
海捞针。她看见底下,屋檐之间的狭缝里,有个女人在晾晒洗
好的衣服,然后,走进去,不见了。眼面前,尽是屋顶的黑瓦,
间有一些水泥的平台,凸出在黑瓦之上。黑瓦,一直连绵到
天边。
然而,这一大片棚户,就像一张大网,它们互相联系。富
萍问了第一个人,有没有一个叫孙达亮的男人。第一个人虽然
不认识孙达亮,但他很负责地将她引荐给了第二个人。第二个
人又将她引荐给第三个人。他们很有信心地将富萍这样接力棒
似地传着,相信她一定能传到地方。富萍身不由己地被传给一
个又一个人,有的是一个老人,有的是一个妇女。他们都说着
富萍耳熟的乡音,富萍甚至能辨别,是在她们家东边的那个县
份,还是西边那个县份。他们不像奶奶那样,带了上海腔的。
富萍跟了带她的人,从狭窄的巷道里穿过去。有的敞开的门里,
正在吃饭,一眼看见有陌生人来,便端了饭碗走出来问:找谁
家的?带富萍的人告诉说找谁家,他们便一同歪了头想,想,
然后提议说问谁谁谁去。于是,便一起去找那个谁谁谁。这些
房屋大都是砖砌的墙,有的还用竹篱笆围个巴掌大的院子,种
些瓜豆,藤攀上来,挂在篱笆上,就有一股草木和砖瓦的气息。
又叫爽利的阳光一晒,更加蓬勃。地是泥地,有时会有一段砖
铺的甬道,或者一方水泥地坪,中间立着一杆自来水龙头。富
萍渐渐走进了这片棚户的腹地,她已经记不清被传到第几个人
了,她甚至还在其中一个人家中吃了一碗青菜烂面。最终,人
们将她引到了孙达亮的家。其时,已是下午两点多钟,放早学
的孩子呼啸着穿了过来。太阳略斜一些,光也柔和了。
舅舅不在家,面前这个女人大约就是舅妈了。胖胖的,大
脸盘,大眼睛,短鼻梁,阔嘴,那种欢眉喜眼的样子。她和舅
舅在一条垃圾船上做,今天休息,洗了一院子的衣服被单。做
垃圾船是个腌臜生活,他们就养成特别爱清洁的习惯。见过他
们的船吗?那才叫纤尘不染。红漆的床,柜,地板,板壁墙,
每天都刷洗一遍。后舱里是垃圾,用帆布遮住,边和角都拉严
实了,系牢,不漏一丝缝。那气味,还是很重,苍蝇成群结团
地随了船走。可是,前舱和甲板上,却干净极了。
矮桌子,小
板凳,直接在河里刷过的,手脚也是随时洗,不穿鞋,赤了脚,
在舱里舱外走来走去。要是回家,那更要大洗特洗,大晒特晒。
岸上的人都嫌船上的人,说他们吃苍蝇下饭,其实船上的人最
干净了,最容不得腌臜。
舅妈原先也是船上人家,后来嫁给舅舅,就到了舅舅船上。
这是垃圾船上人家最通常的婚姻。别人家的女儿一般不愿意嫁
垃圾船上的人,就像方才说的,有偏见,说人家是吃苍蝇下饭。
也有嫁过来的,嫁过来,就跟了在船上做。运一船垃圾到江苏
地界的垃圾点,来回两三天,夫妇俩做一条船,最方便合适。
垃圾船上的女孩儿呢,至少有一半倒是不情愿往外嫁的,不甘
心看人家眼色,总归好像高攀了似的。再则,她们也过惯了船
上的生活。船沿了苏州河,一开出去,心里就开阔了。三四月
份,两岸的油菜花都开了,亮闪闪的,粉蝶飞舞着。几场春雨
下过,水变得清澈了,倒映着船身。到了中午,或者傍晚,船
靠岸停下,生火点炊,烧饭吃。苍蝇是有的,而且很不少,但
不见得是下饭吃。靠岸烧饭的,多是固定的几处地方,就有相
熟的农人,过来招呼。向他们拿托买的上海的东西,又送几棵
新割下的瓜菜到船上。这生活很有趣,也自由,船上长大的孩
子,一般都喜欢,反觉得工厂里流水线上三班倒,不可忍受。
所以,女孩子也就不大反对嫁船上人家。他们都是苏北籍贯,
也不都是,有那么几个不是的,也跟着说苏北乡音。走进他们
的住宅区,就好像走进一个村庄。他们比村庄还抱团,还心齐,
一家有事,百家帮忙。在这里是这样,走再远还是这样,他们
的乡音就又是一个标志,标志他们来自于同一个部落。联姻,
又使他们的联系更加紧密和稳固。
舅妈抻着竹竿上的床单,大声和来人说话,问身后跟着的
是谁家的女孩子。不等回答,反身引他们进了屋子。舅舅家的
屋子是两间头的砖房,外间的中腰里又拦了一半,搭起个阁楼。
阁楼上开一扇窗,就变二层的了。门和窗的朝向不甚明确,像
是朝东,又往南挤过来一些。这里的房子全是这样挤挨着,见
缝插针。有歪着的,有斜着的,但整体上看,还是整齐的,以
巷道划出经纬。舅舅家也很干净,虽然并没有一件整齐的家具。
床是没有床架的,床板在长凳,或者砖垛上架起来。柜子是用
装货的木条箱做成的。只有一张桌子是正经木料打成,上了红
漆,擦得锃亮。桌上放一把带提耳的粗瓷茶壶,上面画了老寿
星拄了龙头拐,身边两个童子捧了蟠桃。舅妈提起茶壶,倒了
茶,将茶碗推到来客跟前。推给富萍时,注意地看了看,说:
这女孩子长得很富态哦。来人就笑:因为孙达亮富态嘛!舅妈
说:你瞎七搭八,扯什么呢?那人说:我不瞎扯,不是说,

代不出舅家门吗?她舅舅富态,她不富态?舅妈这就“呀”了
一声,眼睛再一次看住了富萍。
她想起了,孙达亮,果然是有一个外甥女儿,在扬州乡
下,从小死了爹妈,曾经还要叫他家养的。可那时他家也负担
重,孙达亮乡下的大伯妈和大堂哥,要他们养。自己娘家父母
都有病,要贴补些。他们又刚有了老大,吊着奶头。一条旧船,
从他大伯手里传给孙达亮,破得快不能走了,没有钱大修,天
天就都要小补。那时他们船工还没有成立合作社,修船全要靠
自己。怎么敢再额外添人口呢?于是,就听说那女孩子叫她乡
下的叔叔婶娘养了。多年来,他们和乡下也没有联系,不曾想,
这孩子长成个大人,来到面前。她看着这外甥女儿,心里倒有
几分喜欢。舅妈是个直心眼儿的人,不大会多加联想,所以,
她并不因为多年前,曾经将外甥女儿拒之门外,这时而有半点
尴尬。她将茶壶往桌上一顿,说:今晚你和我睡一床。然后就
坐下来,问富萍乡里的情形,还有一些远亲的情形。那引富萍
来的人,也跟着一起问,一起听。又有新的人进来,因邻里们
都知道这家来亲戚了,就过来看。虽然不是同一个故里,可凡
是乡下来的消息,他们都很关心,这使他们感到亲切。富萍被
人围着,回答着各方面提来的问题。她再是个口讷的人,也经
不住这样七嘴八舌逼紧着问,这一刻说的话比来上海几个月加
起来的还多。富萍不由也活泼起来,有一句,答一句。直到问
到她有没有说亲这句话时,她才默了一下,然后说,要回奶奶
那里去了。舅妈再三留不住,只得让她回去。
舅妈送富萍到汽车站,一路没大说话。方才有人问的,“说
没说亲”这一句,触动了富萍,也触动了舅妈。
天已经晚了,街上站了一片片的人,是下班等车回家的。
天寒了,风比市中心料峭得多。富萍随舅妈走着,舅妈问富萍
什么时候回去,富萍说再过十数天就走。舅妈问为什么不多住
些日子,富萍没说已住了近半年,而是说奶奶是帮人家的,长
住奶奶东家家里也不好。舅妈就说那么住舅舅家来好了。富萍
没搭腔,舅妈也没再说话,一直走到了富萍搭车的车站,看她
上了无轨电车,才往回走。富萍方才心里还说:那时候不要我,
这时候倒要我。这会儿,看着舅妈略微肥胖的身子用力挤出人
堆,心里的气话又咽了下去。就是这天,富萍回到奶奶那里,
奶奶对她哭了。然后,富萍便收心了。其实,也不是收心,而
是再没什么想头了。舅舅家是找到了,可找到又怎么样?富萍
对接下来的事情,没有一点准备。
舅妈看到富萍,动了什么想头呢?她想到她娘家侄子,今
年二十三岁,还没有对象。就像方才说的,垃圾船上的男孩子,
多是找垃圾船上的女孩。女孩呢,虽然有一半情愿嫁船上人家,
但还有一半呢,是嫁出去的。男孩子的婚姻就多少有些吃紧。
所以,他们有时会到老家去娶乡下女孩来成婚。上海的户口固
然难进,可这地方的人倒不顶在乎户口的。乡下户口就乡下户
口,有什么呢?不一样凭劳动吃饭。而且,环卫局在本市很难
招到工人,市民们对这一行抱有顽固的偏见,环卫局通常都是
在船工的子弟中招募劳动力。有时候,也不得不征用些临时工。
像这些从乡下嫁过来的女人,就都跟了男人上船做,领一份临
时工的工钱。碰到劳动局发放名额时,幸运的还能报进户口。
这样,舅妈就想,何不把富萍介绍给她侄子呢?
一个人往家走的路上,舅妈想了很多。虽然是个心思简单
的人,不禁还是想起了许多旧事。她想起过去没有收留富萍,
富萍会不会心有积怨?但是事隔多年,这不,孩子自己找上门
来,就不会太记恨,是想联络这门亲戚的。但会不会是来气气
他们,意思是,没有你们舅舅舅妈,我不是也成人了?舅妈很
使心眼地猜疑着。可是却不像,孩子来时并没露出一点骄矜之
气,随随和和的,有问必答。说到幼年失怙的情形,也没有流
露怨气。那么,她来找他们舅舅舅妈会是什么事情呢?这么翻
过来,倒过去地想,把舅妈的脑子都想痛了。实在想不下去,
她又换了个方向去想。想富萍说的奶奶究竟是谁?并没有听说
她有奶奶,要有奶奶,当年还不立刻将她领走,要流落到叔叔
和舅舅两家之间,推来推去的。那么就不是亲的,或者是堂的,
过继的,他们这地方作兴过继儿女。这个问题很快就释然了,
前边的问题也没有再来麻烦她。这样,舅妈就基本上把事情想
清楚了。于是,一身轻松地走回家去。
家家都在做饭,炊烟四起,饭香也四起。尤其是炖肉的香
味,都连成一片了。舅妈走进了自家的院子。这是个狭扁的院
子,半扇木门,几乎要侧了身子才进得去。但也是个正经院子,
砖砌了围墙,院里的地夯得很平,铺了细水泥,有一层光。大
孩子已经淘米烧上了饭,最小的那个也在家里,小板凳上摆家
家玩。中间的两个在外面却还没有野够,人影都不见呢。她摸
摸下午晒出的衣服床单,已经干得绷脆,并且略有了凉意,再
过过,就要沾露水了。于是赶紧地收衣服,收罢衣服,院子显
得敞亮了一些。屋里亮了灯,夜晚降临了。旱桥在夜色中影影
绰绰,有火车鸣着汽笛进站或者出站,一阵呼啸,地都有些颤
动,白烟从天空掠过,然后,天又青了。巷道里不时有人走
过,院子的门吱吱响,还有人高声说话,听听都不是孙达亮的
脚步声。孙达亮替人盖房子去了。也是一名船工,住棚户的那
头,过年儿子娶亲,在翻造房子,今天上梁,歇在家的男人们
都去帮忙。舅妈收进衣服,把院子又扫了一遍,问大孩子:那
两个野到哪里去了?大孩子正回答,那两个呼啸着进了门。她
开口要骂,却看见他俩手里各提了半篮煤核,就改了口,让他
们洗脸洗手,洗不干净不许进门。那两个就夺了盆,从门口水
缸哗啦啦地舀水,洗了起来。一边洗,一边和邻院里的孩子高
声搭话。家里立即变得喧哗起来。现在,舅妈只等着舅舅回来,
好向他说他外甥女儿来过的事,再告诉自己的想法。舅妈是个
急性子的人,恨不得立时把富萍接过来,和她侄儿见面,认识,
谈拢,然后定下。她担心不等这里商议妥,富萍就先回扬州去
了。事情就怕阴差阳错,好多姻缘都是这么给错没了的。
舅妈这么胡思乱想地开出饭来,看几个孩子风卷残云地吃
完,又差大的洗碗,小的抹桌子抹板凳,然后在灯下写作业,
自己又扫了一遍地。等时间到了八点,就赶孩子上了床。自己
呢?也上了床,但不躺下,用碎毛线织毛袜子,专心等男人回
家。这里的夜很静,没有市声,火车的轰隆声虽然震得床摇地
动,但不是嘈杂,而是有力,反而衬托出夜晚的宁静。小孩子
白天玩疯了,这会儿在梦里说梦话,挫牙,听来也是静静的。
舅妈等不多久,瞌睡虫就出来了,放下手里的毛袜,身子一歪,
睡着了。一觉醒来,发觉身旁多了一个人,晓得男人已经回来。
硬推了他起来,把白天的事情说给他听。男人恍惚中听女人说
起老家的人,不知是虚是实。被女人紧逼着问“好不好”,也不
知究竟什么“好不好”,胡乱答应了,又一头栽在枕上睡了过
去。但这一回做梦,却做到了老家乡下,水汪汪的,几座红艳
艳的砖房。他离开有多久了啊!
接下来的几日,舅妈又征求了左邻右舍的意见。多是说好
的,亲上做亲怎么不好?有比较多虑的,则说多年不通音信,
到底不知就里。脾性如何,人品如何,那边的叔叔婶婶且持什
么态度,又究竟是定了亲还是未定亲?这样年纪的女孩儿,乡
里哪里有没着落的。可舅妈已经想定了,说不管如何,先接过
来住几日,不就熟了?了解了?然后再作下一步计议好了。这
样,舅妈就梳洗一番,换一身做客的衣服,拎一个花布木提把
的包,去上海接富萍了。
他们向来称市中心为“上海”,好像他
们依然是住在外省乡下。舅妈这样郑重,是为见奶奶的。她想,
原来“上海”有着一个老亲啊!不巧,没见着奶奶。舅妈多少
有些遗憾地带着富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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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断线的木偶    时间: 2026-2-20 18:35
十孙达亮
孙达亮初看外甥女,心里陌生得很,但听见她说话,那乡
音使他感到亲切了。
孙达亮十二岁就离开了家乡,跟着大伯做了船工。孙家所
在的那个庄是个穷庄,没几亩薄地,还都挨着大庄富庄的地边。
灌水,放水,走田埂,很受人欺。差不多每一季都被人犁去一
条。所以,就有外出闯码头的传统。也是一带十,十带百,第一
个人是到上海粪码头那里租了粪船,操起拉粪的营生,后来的
就多是干起了这一行。苏州河上往来的粪船,听口音,不少是
这个乡这个村的。这庄的人,秉性很厚道,没出过能人。上海
的粪码头,都是有大亨的幕后,一层层下来,不知有多少小粪
头。连最底的那层,这庄人也挤不进去。因此,这一行里干了
几代,依然是在粪霸头底下受盘剥,至多置起了自己的一条船。
但就这点人家手指缝漏下的食,也养活了大半庄的人口。孙达
亮刚上船的时候,连橹都够不着,就做纤工,背了纤在岸上走。
等风顺了帆,再下船来。船到了地方,则做挑工。船从上海来
时拉的粪,去时拉一船蔬菜,两头都要挑。自家人不够,还要
临时雇工挑。本来就个头矮,背纤和挑担这两样,又把孙达亮
压得不肯长了。如今四十岁的人了,从后面看,还像孩子。走
在巷道里,有过路的榻车进来,在背后就嚷一声:小把戏,让
开!待他回转身,才知喊错了。但他很有筋骨,皮肉紧得很,
皮肤是一种铜色。因常在船上走,腿略有点外八。外八,照理
走路都摇,他却不,很稳。他的脸模子仔细看,富萍竟真有些
像他,厚厚的团脸。神情本来也有点木讷,却叫一件东西改变
了局面,那就是一副眼镜。
孙达亮的团脸上架了一副白框的近视眼镜,这看上去有些
奇怪,不大像似的,但他的脸因此却有了一种睿智。孙达亮在
他们这代船工中,是很少有的识字的人。他读过九个月的私
塾。他跟他大伯上船的第二年,十三岁时,他大伯将他寄放在
一个教私塾的远亲家中,跟了先生读书。他大伯内心是有些将
他当儿子的。他自己生了八个孩子,死了六个。船上的孩子总
是死于三条:落水,伤寒,血吸虫。他家孩子都摊到了,只剩
下一儿一女。他带了这侄子一年,便有些喜欢他,喜欢他肯吃
苦,孝敬大人,并且聪明,看什么会什么。有一日,那教私塾
的远亲上船来玩,听大伯说些家乡事。见孙达亮拿了张旧《申
报》看,就从上挑了一个字考他,他说是“胥”,伍子胥的
“胥”。问他怎么知道?就说向人讨教的。那先生在边上写了个
“婿”,再考他,他也念作“胥”。何以知道呢?就说:虽然加了
字,但读音不变,变的是意思。那么为什么就不念“女”呢?
或许“胥”才是后加的呢?孙达亮认真地想了想说:“女”字是
偏,应当从正。先生看他说话老气,好玩,再究底问:为什么
“女”字就是偏呢?这有些把孙达亮问住了。但想了一会,他挣
着回答:因为“女”字比“胥”字笔画少。这话露出了孩子气,
先生不由大笑,但还是夸奖了他的肯动脑子。然后对他大伯说:
这孩子要读几年书,就更好了。大伯二话不说,当即让孙达亮
收拾了东西,晚饭后,就随先生去了他家。学费和膳宿费议定
为一月半船蔬菜。
先生也姓孙,住南市,一个杂院里,两间偏厢房。里间是
先生和师母的卧房,吃奶的小弟弟也睡在里面。外间是两个孩
子睡一张三尺床板,迎门有一个条案,案上立了孔夫子的牌
位。条案下方是一张八仙桌,吃饭,上课,先生写字,都在上
面。桌后边有一张太师椅,是先生的座。底下一圈方凳,坐学
生,晚上呢,就拼拢来,做孙达亮的床。学生连孙达亮有七个,
一早来,连上四堂课,不休息。中午放学,下午就不来了。这
四堂课里,两堂国文,一堂算学,另一堂是操行。国文说是教
四书五经,其实就是识字,算学则是珠算,操行却复杂了。这
也是先生和学生都最喜欢的一堂课,花样相当多。有时候是教
歌,由先生的大女儿来教,大女儿在新式学堂里读书。教的是
黎锦晖的“葡萄仙子”,还有“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有时候是练操,无师自通的,学了童子军的步伐走操。又有时
是先生讲故事,讲的范围就广了。先生是新学旧学,各掺一半,
没什么偏见。讲的有孔子与弟子们的传说轶事,有《太平广
记》,有话本传奇,还有新读到的小说。最令他们师生欣喜的故
事,是张天翼的童话《大林和小林》。先生很卖关子的,每天只
念那么一小节,将孩子们吊得眼睛发直。无论是大林的富贵生
活,还是小林的贫贱生活,都是那么异想天开,闻所未闻,且
又合情合理,煞有介事,勾住了大家的心。有几次,孙达亮听
见先生躲在里屋读书,不自禁地笑出声来,晓得是在读《大林
和小林》。动过几回心思找来自己读,可先生将书藏得很牢,怎
么找都找不到。有一次,他甚至找到米缸里去了,还是没有。
回过头来,见先生在身后,很得意地向他笑。
他悻悻地盖上米
缸,两人心照不宣,各自走了开去。这师生俩挺合得来,有些
老少兄弟的味道。先生虽然是个大人,却很天真。孙达亮呢?
是个孩子,却比较老成。而他们俩又都喜欢书本,喜欢知识。
书本和知识的喜好,使他们养成了同样风趣的性格。读过一节
《大林和小林》,还剩下时间,先生就带学生去散步,这也是操
行课的内容之一。倘若是春天,先生就叫作“踏青”,尽管这城
市里并没有什么青色。他们常去的地方是江边码头。开春,水
涨了些,一块块地涌动着。风还很寒,只是含了一股湿润,使
寒意柔软了一些。他们的头发和衣服叫风吹得潮潮的。近午的
太阳,把江水照得薄削了一点,折射出略微锐利的反光。江上
船只如梭,吃水都很深,把江面犁开了一条条的沟。天地间,
笼罩着一个洪大的声音,压住了所有的声气,因此就有了一种
辽阔的寂静。先生和学生都不说话,看江上的船只,这样远远
的,那摇橹的吱嘎声,却清晰入耳,令人不敢相信是真的。
大伯每月下旬就送一回蔬菜。孙达亮将蔬菜挑了来,
整理
一番。留出日常吃的,余下的就挑出去卖,卖来的钱全交给师
母。他住先生家里,很有眼色的,见活就干,有些像学生意的
伙计。他在院子里劈柴,和煤渣做煤球,先生就背着手,摇着
脑袋,吟诵孟子的那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但在他刚来
到时,早上去端先生房里的夜壶,师母没说什么,先生却阻住
了不让,自己端了去倒。事后对孙达亮说,人可吃苦,却不可
受辱。虽然是一桩小事,且也被先生夸张了,可是对孙达亮影
响相当大。一生中,他都防止自己去做低下的事。孙达亮对先
生,真的体会到“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跟先生读书九个月,
他称得上终身受益。这九个月的读书生活,他一生都难忘记。
后来,他再也没有来过南市,但是,他的眼前,总是有着一卷
拉洋片似的图画:小南门内,沿了一条王家码头路,插进豆市
街,再穿过一条无名的蛋硌路,就进了一个巷口,九曲十八折
的,最终绕到一个凹处,凹处里有一扇柴爿门,很不起眼的,
推进去,却是一个大院,院里还是九曲十八折,其中朝东的
其中朝东的一
曲一折里,就是先生的家。那个家,什么气味没有啊!腌菜的
霉盐气,婴儿的尿臊气,煤渣饼燃出的硫黄气,饭的馊气,先
生就在这热烘烘的一团气味里,摇头晃脑地读书,手里托了一
把紫砂茶壶,壶里泡的是茶叶末子。每当画面拉到这里,就定
格了。
孙达亮来到时,先生家的生活已经很拮据了。那是上海沦
陷的第二年,先生一家的生计,全凭了学生缴的学费。此时,
先后有两个学生退学。再接着,又有学生退学。不久,先生的
大女儿也从小学堂里退了回家。到后几个月,只剩下四个学生
断断续续地读着,学费是有缴有不缴。孙达亮的半船蔬菜呢,
苏州河上不太平,从中山路桥到黄渡,
三十六里路,
三十六里路,
关,来回七十二关,就不能按期送到,脱空了一两次。生活实
在难以维系,达观的先生都有些愁苦了。逢到吃饭时,便走出
门去,吃罢饭才回来,说在朋友家吃过了。再过过,孙达亮也
在吃饭时躲出去了。有一回,吃饭的时间,师生俩竟在盐码头
街不期而遇。两人都没有说破,一同走着。走了一段,先生手
袖着,仰面嗅了嗅空气,说了声:“嘉庆年的风。”孙达亮不解
地问:“怎么说?”先生说:“有豆香。”孙达亮还是不解。先生
便说起了康熙二十三年,开海贸易,黄浦江一派繁忙。每年冬
去春来东南风起,沙船乘风而来,载着东北的大豆,云集于大
东门江畔。码头上豆货堆积成山,行栈鳞次栉比。到了嘉庆年,
豆货交易达到鼎盛,举一个例子,豆市交易所用银两称作九八
荳规元,沪上各业便遵为一切交易的通用货币。孙达亮这才发
现,先生带他正走上了豆市街。先生又告诉他,“豆市街”的
豆”,原本是有草头,为“荳”,有一些雅兴,这便是古意,如
今,人心都变得实惠,没有一点奢趣。先生在战时的冷清的街
道上开讲,凹陷的脸颊生出红晕,显得丰满了些,眼睛里放着
光亮。天黑了,街两边的板壁房子里,透出点点如豆的灯光。
孙达亮随先生走到街这头,再折回身,向街那头走去。
等到日子实在维持不下,先生决定携一家大小回兴化老家。
孙达亮搭先生家租的船,到封浜与他大伯汇合。苏州河上,到
处是日本人,惴惴不安的,倒把离别与变故的悲戚放在了一边。
等想起与先生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先生的船已经不见了
踪影。再回到大伯的船上,他长了一岁年纪,十四岁了。堂兄
看样子也染上了血吸虫病,虽然肚子没有鼓胀,但精神十分萎
靡,从早瞌睡到晚。睡着了,针扎也不醒。大伯这一年则明显
见老。于是,孙达亮便成了家中的主要劳动力。他个头没长,
还是那么一点,脸上却有了成人的表情:沉着,镇定,从容不
迫。由于在暗淡的光线下读书太多,他的眼睛明显地近视了,
看稍远一些的东西,便不得不眯缝起眼睛。这也给他孩子气的
团脸增添了一股思索的神气。这样,自然而然的,他从大伯肩
上接过了生计的重担。天空是阴郁的,苏州河夹在铅灰色的水
泥建筑里,缓慢地流淌。孙达亮一橹一橹地摇着船,行进在这
条逼仄的,压抑的水道。
苦难却没有个头。没过多久,船便让日本人征用了。日
本人押着船,到虹口,装上红砖头,向浏河口去。红砖本来
重,日本人又死命地装,水吃到船帮上来了。船行得很慢,挤
挤挨挨地走出江口,浮力大了,才略好些。有风,都张起了
帆,江鸥也飞翔起来。船队散开了些,布在逐渐开阔的江面
上。船上那个日本兵叽叽哇哇地说着日本语,和邻船上的同胞
说话。忽然间,孙达亮的肩膀头被推了一下,回过头去,看见
那日本兵向他做着手势。他一手指着邻近的船,一手张开,再
迅速地合向那只手。他重复了这动作三遍,孙达亮明白了,是
要他把船向临近的船靠拢,不要落单。他心里一阵好笑,发现
日本人其实是害怕的。于是他回应给他一个更复杂的动作:他
弯下腰,垂下一支胳膊,猛烈地划动几下,再将两手并拢,又
一下分开。表示水流过急,船和船必须分开。他也一连做了三
遍,估计那日本兵看懂了,脸上流露出无奈的神情,一个人摇
摇晃晃走到船帮,向隔远了的船上的同胞挥手喊叫。他的声音
在江面上散开,听起来非常微弱。孙达亮不由一阵爽快,这些
日子积郁在心里的愁和闷,此时释解了许多。他放开喉咙唱起
歌来,唱出口的是:“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他的声
音叫风给堵回来,重新灌进喉咙,变成了呜咽,他的眼泪就下
来了。
生活就这样一点一点挤了过来。坏到底了,再一点一点好
起来。日本人走了,然后,国民党也走了。苏州河上逐渐太平,
粪码头收归国有,大小粪霸再没了势力,虽然还是劳动和吃饭,
可两项都有了保障。一九五O年,孙达亮二十二岁,他娶了亲。
像前面说的,女方也是船上人家,和他操的一种营生。大伯去
世了,大伯妈带了堂兄住回老家。共产党政府免费替堂兄治好
了血吸虫病,但终究不再是个健康人,只能干些轻活。母子俩
在乡下,全靠孙达亮寄钱回去生活。这也是应该,大伯的船留
给了孙达亮嘛!孙达亮两口子就在这条旧船上,接着往下过日
子。一九五六年,成立了合作社,统一编队调配船只,他们调
作运垃圾。大家轮着使用集体资金大修了船只,运输量提高了,
吃喝用度外,竟有了节余。太平的日子,人就生出了一点奢望。
他们的奢望是在岸上买一间房子。看着小孩子腰里系根绳子,
牵在桅杆上,在船甲板上爬来爬去,像个蚂蚱,两口子就想岸
上的房子。夜里,船泊成一片,亮了一河灯,老大和船工们在
船帮上跳来跳去地串门,喝酒,聊的也是岸上的房子。有卖了
乡下的老屋,凑了钱在岸上买了房的,虽然还是水上走船的时
间多,但一泊了船,见那一家子收拾了东西上岸去,各条船上
便纷纷笑骂着,送他们远去,心里想的还是岸上的房子。终年
在水上漂流的人,做的梦也是岸上的房子。孙达亮两口子缩衣
减食,他女人连瓶雪花膏都不舍得买,他呢,戒了酒。船上的
人,为了驱潮驱寒,也为了聊解寂寞,都是有些贪杯的。可孙
达亮到底不同,他是有一些精神力量的,说不喝就不喝了。这
就是他和其他船老大的不同之处,也因此,他在船工中间,有
着比较高的威信。他女人在水上算得上一枝花,却看中了他这
个身量短小,其貌不扬,还有着许多拖累的人,非他不嫁。也
是有眼光,看到了他的不同凡响。
他们几乎隔年生一个孩子,添一次人口。又总有些大事情,
陡增额外的开销。比如孙达亮的姐姐,也就是富萍的母亲去
世,回一趟乡下。再有,大伯妈去世,那更是要厚葬的。女人
娘家也不时有些红白事,孙达亮且是个重情理的人,每次都是
尽心尽力。但是,尽管有那么些漏洞,钱还是一点一滴积攒了
起来。眼看着买房有望,不料,却到了一九六O的饥馑年。再
要接着积攒是不能了,万般无奈之下,还需从已有的积攒里刨
出一点来应付眼前,总是糊口活命要紧。有几次真是不得过了,
孙达亮甚至动过当年先生的念头,携家还乡。可是,当船走出
上海,来到郊外,两岸荒落的景色,又使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咬着牙又挺过来了。在这艰苦的时日中,买房的计划变得渺茫
了,却没有熄灭。相反,还更经常地呈现,升起,照耀着孙达
亮,成为他生活的远大目标。虽然难,可孙达亮却没有一点松
懈。积攒耗去了一些,但大半没动。等年景缓和过来,立刻补
回损失,继续上涨。于是,到了一九六三年,他们的积攒达到
了一千一百元,买下了岸上二十二平方的一间破屋。破屋的主
人,一名船上的老大,就是在饥馑年里没有坚持到底,回了乡
下,房子拖了两年才卖出手。
孙达亮带了一家人,终于上岸了。他们几乎是光身走进了
这间破屋。站在屋里的泥地上,四面八方都透着亮,蜘蛛网垂
在他们头上。梁上垒了一个燕子窝,听见动静,齐刷刷伸出
一排小脑袋,毫不生怯地望着新主人。女人将被窝卷往地上一
顿,下一声号令。立即,小孩子像觅食的小兽,四下里跑了开
去。女人挽起袖子,操了把铁锹,铲起屋里的垃圾,同时,将
七凸八凹的泥地铲平,黑灰的泥地上露出新土的鲜黄色。不一
时,孩子们就一趟趟地捡回了砖头,瓦片,或者半篮半篮的沙
土。孙达亮看着女人忙碌的背影,心里涌出一股温柔,他就是
喜欢女人这个:一股劲地往前奔日子!他吸了一支烟,然后才
动手,做了进门以后的第一件事,从包里摸出一本日历,钉在
了墙上。这时候,门口的碎砖碎瓦,已有一小堆了,土也有一
小堆了。小孩子叫喊着奔进奔出,周围邻居都推门走出,围拢
到这里来了。
那时候,这一片棚户还不像两年后的今天这样挤,房屋和
房屋,有着比较宽敞的空隙。孙达亮和邻居们打了招呼,将他
家门口和前边房屋的后墙之间,一条窄巷封起来,做一个院子。
这样的话,人们就要稍稍多走几步路,走到大巷口,才能穿行。
但人们也无异议,都给了方便。这一个院子小得,小得出门就
要碰鼻子,可终究是个院子啊!他们用碎砖砌起了院墙,把房
子上的破门卸下来,
做院门。另外去向人家买了一扇旧门板,
刨光了,上一层红漆,做房门。孙达亮将窗框也漆成红的。墙,
补好了,用纸筋石灰泥了缝,再刷一层石灰水。屋顶也补了瓦,
碎的换整的。于是,白墙,黑顶,红门窗,连着一道斑斓的砖
墙,多么鲜亮的一座小屋啊。屋内呢,石灰水刷了墙,地铲平
了,用罗细了的土洒一层,借个滚子压实压光。白墙上,张贴
了扬剧《百岁挂帅》的年画。红窗户边,挂了孙达亮用棒冰棍
子插成的,叫蝈蝈笼,目前还空着。再过个月把,就有叫蝈蝈
在里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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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断线的木偶    时间: 2026-2-20 19:47
十一小君
前面就说过,孙达亮家有个阁楼,一年前加盖的。他家房
子分里外两间,这间阁楼是在外间一半的地方,从一人高处拦
去一截。勉强也有大半人高,近屋脊呢,就有一人多高。从屋
脊坡下来一点地方,开出一扇窗,安了窗框,玻璃。阁楼是为
放东西的;木料,三合板,油毛毡,棉胎,瓦缸,孩子读过的
旧课本,还有一个橡皮轮胎,一捆旧报纸。都是过日子攒下来
的,当时虽然没什么用,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凑手用上了。这
就是家呀,总是屯着一些备而不用的东西。现在,舅妈准备接
外甥女来住,想想还是单为她弄个地方妥当,毕竟是大姑娘了,
碍着她舅舅总是不便。再说,自己家的大小子十二岁了,在家
在学校都很分男女,也不方便。于是,就把阁楼清理出来,让
富萍睡。收拾阁楼时,隔壁的高小毕业生小君跑了来,很殷勤
地帮着搬东西。她身段灵巧,在木梯上噔噔地上下,很帮了舅
妈的忙。她和舅妈要求,和她家新来的姐姐同睡,舅妈一口答
应了。
小君家兄弟多,相继成了亲后,她就被挤得今天睡这家,
明天睡那家。她也喜欢这样的生活,因家中只她一个女孩,就
觉得孤寂。她是个合群的女孩,应当说,这里的孩子都合群。
他们多少沾着点亲,人不亲不是土还亲吗?所以,就像一个大
家庭。比起别的孩子来,
小君又格外活泼一些,也是因为独女
的缘故,哥哥们都让着她,个性就发展得很自由。她小学毕业
没有考上中学,在家闲着。有时也上船玩玩,但家里并不靠她
劳动。劳力多,连她两个哥哥,有三条船呢!这么多人,不会
少她一口饭吃。她也觉得自己还小,因为上学晚和留级,其实
也有十六岁了,但在家里,可不是最小?所以就用不着发愁将
来,日子过得很快乐。她每天的生活,基本上就是串门。她在
人家家里,非常勤快,而且能干,不像在自己家里那么懒。她
帮人家烧饭,洗衣,带孩子。谁家来了亲戚,她就赶了去看热
闹,帮着招待。要是亲戚中有一个与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那
么,转眼间就成了朋友。她对人特别热情,人家呢?也容易受
她感染,对她产生友善的感情。但是,她又有一桩交友方面的
缺点,就是见异思迁,她永远是被新鲜所吸引。所以,她虽然
朋友多,却并没有多么长久的朋友,总是交一个,丢一个。还
没来得及培养比较深的友情,她就转向下一个了。她和人们之
间的关系,就这样,只停留在表面的好感上,谈不上什么交情
的。现在,她的热情移到了富萍身上。
富萍第一次来,小君没见到,只是听人家说。心里遗憾得
不行,就常常去孙达亮家,向他家大人小孩打听,富萍还来不
来?等到听说富萍要来住一阵时,她便激动起来。她问了许多
关于富萍的问题,她舅妈其实也并不了解,只告诉她,富萍今
年十八岁,比她长两岁。小君这样热切地盼望着富萍来,富萍
还没到,心里已经和她亲得不得了。等富萍到了呢,见富萍淡
淡的,没有多少话说,她也并不觉扫兴,
,偎在身边,一口一个
姐姐。晚上,她吃过晚饭,早早来了,一个人爬到阁楼上铺床。
她从家抱来一床新垫被,展在阁楼的地板上,再压上一床
棉毯,罩上床单。一张舒适的床铺就有了。然后把自己和富萍
的被窝挨着拉开。两床被窝都是花的,一床枣红底白花,一床
宝蓝底粉色花。都在太阳头里晒过,厚厚松松的。顶上的电灯
黄黄地照着,看上去又暖和又热闹。小君做完这些,就坐在被
窝的脚头,
等富萍上来。他们这里都兴早睡,尤其是这冬天,
天本来短,人又恋被窝,吃过饭,洗过涮过,大人小孩就都上
了床。小君等了一会儿,见富萍还不上来,就立起身,找块旧
布将灯泡擦了一遍,灯就又亮了一些。她听见楼下有叮当盆响
的声音,还有泼水的声音,心想,富萍在洗脸洗脚呢!小孩子
在高声吵嘴,被他们的母亲压下去了。就是没听见富萍的声音。
小君重又坐下来,
拿起带来的毛线活织着,等着富萍上来。她
那个娴静的样子,就好像一个等着新郎入洞房的新嫁娘。富萍
显然被她舅妈留住了,两人好像进了里间屋,有开合箱子的砰
的声音,她舅妈在找东西送外甥女呢!果然,好一会工夫,小
孩子都打起了鼾,富萍提了一个包袱,上阁楼来了。
富萍爬上阁楼,看见邻居家的女孩端端正正地坐在被窝里
织毛线,这时抬起头,满脸堆着笑,不由也还她一笑。这一笑
使小君激动起来,她不顾天冷,钻出被窝,去接富萍手里的东
西,忙不迭地告诉她:东西放在哪里。她揭开阁楼角里一块花
布,里面是无法蹲人的斜角,安置着一个木头肥皂箱。小君很
恭敬地将富萍的东西放在箱子上,又放下布帘。回过身,把富
萍脱下的鞋对齐了,跟向里尖朝外地放在脚后头。再把电灯开
关的拉线系到自己一头,让富萍起夜时务必喊她。富萍哪里受
过这样的侍奉,赶紧催她进被窝。小君执意要将富萍安顿进了
被窝,才肯进。两人争执推让着,来来回回地话就多了。等她
们终于都躺下,拉灭了电灯,彼此间就已经相熟了。小君告诉
她,自己叫什么名字,今年虚龄多少,在哪里念的小学,家里
有几口人,嫂嫂的脾性如何,哥哥对她的好坏,以及经济账目。
富萍听着,并不插嘴,最多“嗯”一声,表示在听着。最后,
小君说累了,渐渐地住了嘴,睡熟过去。富萍还醒着,月光从
她们头上的一方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想起了奶奶。仅
仅是半天的时间,她的生活却翻了一页,接下去,将是什么等
着她呢?
第二天早晨,舅舅舅妈要出船去了。走时,舅妈说:让小
君陪你上船玩去!富萍就说:我在家给表弟妹们做饭吧。舅妈
说:他们会做,不用你。富萍又说:那我跟舅舅舅妈去。舅妈
说:你跟我们老头老太婆有什么好玩的,去光明船上吧!于是,
就上了光明的船。
光明就是舅妈的侄子,跟他父亲的船。去年在内河航运处
考到驾驶,现在做副驾驶。如今,船都换成轮机船了,编了船
号,光明的船号是六OO五,专管到淮安路码头装建筑垃圾。
小君兴兴头头地回家,向家里要了肉和菜,用铅桶提着,拉了
富萍去找光明。
光明这个年轻人,穿着很摩登的。虽然在船上,还穿了皮
鞋。腕上戴手表,笔挺的西装裤,不穿棉袄,在毛线衣外头套
一件橘红色的橡皮水手背心。他不说苏北话,而是说上海话。
但他的上海话,却有一股子苏北腔。原因在于,一些轻轻带过
的语音,他都一律作着重的处理,反露馅了,也是说得过于认
真的缘故。他人其实不坏,但这样的外表却多少给人一种轻浮
的印象。在他们圈子里的女孩,大都看他不上眼,骂他“烧不
酥”,没人肯嫁他。圈子外的女孩,除了有偏见,也觉着他酸,
更不搭理他。他自己呢?眼界还很高,就这样,拖到了二十三
岁。这个年龄,在他们这里,已经相当大了,再不娶亲就真
晚了。他自己心里也有些急,对年轻女孩子就显得比较殷勤。
这时,看见小君和富萍来,就咧嘴笑着说:欢迎,欢迎!他的
牙很白,也很整齐,脸也称得上英俊。只是风里来,日里去,
皮肤比较黑。黑还不要紧,要紧的是他梳了一个大大的飞机头,
上了厚厚一层发蜡,衬着黑脸,恶狠狠的,像旧上海的一个流
氓。小君一见他就要呲他,他就去揪小君的长辫子。两个都是
从小在船上长大的,在船板上走路就和平地走路没两样,绕了
船舱兜圈子追逐,把船摇得七高八低。富萍险些儿站不稳摔倒,
叫光明看到了,赶紧向小君认输,由她在背上拍了几十下,才
算息战了。
正当婚龄的青年总是敏感的,他姑妈,也就是富萍的舅妈,
把这个姑娘引到他船上时,他已经猜出了几分。他嘴里是和小
君说话,打闹,眼睛却一直留意着富萍。这天,富萍在花布棉
袄外面套了舅妈的一件栽绒领、蓝卡其面的短棉大衣,手插在
斜插袋里,有点像城里人的做派。短发斜分着,卡了一个塑料
花卡子,又有些城里人没有的乡艳。在上海住了这些日子,脸
颊上的红已经褪去了,有些黄。眼皮也不像来时那么厚,眼睛
的轮廓略清晰了,就显得清秀了几分。她静静地站在一边,看
他们两个打架,有时眼睛移开去,从水面滑过,有着一些心事
的样子。光明有点心动。他的内心并不像表面上那么油滑,而
且因为没有恋爱的经历,他要比同龄的男青年更为腼腆。所以,
他忽然就不自然起来,脸一阵一阵红。小君要再接着与他打闹,
他也不接茬。有一时,还认真生起气来。气得小君狠狠抽他一
下,再不搭理他了,回到富萍身边,搂住她的脖子,看岸上的
风光。
船在苏州河里走着,河水有些发稠,黑亮亮的,映着他们
的船。天很好,没有风。沿河岸的板壁房子,窗户上挂着洗涮
过的拖把。有人在河里洗东西,互相转了头在搭话,听不见声
音。还有小孩子,张了大嘴哭,也听不见声音。机轮船的马达
声轰响着,盖过了一切。所以,虽然离岸很近,可又像隔了很
远。有几幢楼房,好像一直跟随着他们的船,耸立在晴朗的天
空底下,水泥的楼顶反射着阳光。比较起来,河道里要暗一些,
他们有些像行走在建筑物的阴地里。但河水从底下折上来一层
幽光,打在人脸上,使得影调柔和了,而岸上的光则有些硬了。
从河道的角度看这个城市,城市显得巍峨和庞大,而且生分。
这是这城市比较疏阔的边缘了,挤簇的建筑离他们远了,但还
能看见。由于建筑物繁复的块面,将日光折来折去,最后集聚
在那里。所以,看过去,那里就有一丛格外耀眼的光,就好像
那里栖了一个小太阳。河道里,嗖嗖地走着一些细碎的风,脸
和手脚都有些冻。但也没事,都是冻惯的人。两个姑娘没什么,
光明却戴起了一只白纱布口罩。小君忘了方才的没趣,又去找
他的事,说他变成了一个大夫,可是,大夫到船上来做什么
呢?光明的脸红到脖根,不知是拿掉好,还是继续戴着好。尴
尬了一时,到底是趁人不注意摘掉了。小君就说:光明今天像
个女的,而且是个要上花轿的女的,脸皮那么薄。富萍装看不
见,听不见。她这样在乡里长大,对男女事情十分谨慎的女孩,
是相当敏感的,一眼就看出端底。她很诧异舅妈的用意,心想:
怪不得,怪不得呢!
因为在光明这里碰钉子,觉出光明对她不起劲,小君对这
趟出船就减了兴致。她撺掇富萍,上岸去,一路走回家,可玩
到很多有趣的地方。小君说:你去过大世界吗?没有,我带你
去。不由分说,就喊光明停船靠岸。富萍倒不是想玩大世界,
只是领悟到舅妈的意思,再乘在光明的船上,就觉不自在,小
君提出上岸的建议,多少是解了她的围。于是,等船靠了个墩
子,停下,她便跟了小君爬上岸去。那船突突地响着,缓缓离
岸,再向前去。这会儿就已经入了淞江,水面宽了,船小小的,
显得有些寂寞,还有些不舍,远去了。
这一片岸,也空廓得很,是冬日有些荒寂的农田。麦种下
在地里,正休眠。地角上有几株藤蔓的作物,叶子也发了黄。
小君站定一会儿,忽然高兴起来,大叫一声:走啊!拉了富萍
的手,奔跑起来。富萍挣着手,却挣不出来,被她拖得只能撒
开腿跑起来。小君也穿了一件富萍那样的蓝卡其短大衣,但是
在颈上系了一块大红的方围巾,十分醒目。她的两条长辫子在
背上跳跃着,腿抬得老高,踢起了穿着白跑鞋的脚。她原来是
水上子弟小学的长跑健将呢!富萍怎么跟得上她?几乎是被她
扯着拽着,气都喘不过来了。小君终于停了下来,哈哈笑着,
任富萍怎么骂她。这么一跑一骂,富萍不由也活泼起来,上去
捉小君的辫子,说要薅了这两把玉米缨子。小君就躲,人躲掉
了,辫子却落在富萍手里。两只手护住辫子根,弯了腰,与富
萍转着圈子。太阳这会儿高了,将两个姑娘的影子投在地上,
像在做着什么舞蹈似的。最后,小君向富萍讨了饶,这才松开
手,两个人一起沿河岸向回走去。苏州河里走着船只,有小君
认识的,小君就挥着手同人家招呼。有调皮的问:后面那个是
谁?是你嫂子吗?小君就说:你嫂子!然后才正经道:孙达亮
的外甥女。
又跑后两步,攀住富萍肩膀说:别理他们,我嫂子
哪有你好!富萍就要打她。她头一歪,还是攀着富萍的肩膀。
两人这么很要好地走了一阵,上了一条岔路,离开了河岸。
农田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房屋稠密起来,多是低矮的板
壁房,路也变成狭窄的石子街道。二楼窗户开着,伸出竹竿,
挂着晾晒的衣服,万国旗一样,快垂到人头顶上。再举手跳一
跳,就摸到屋檐了。沿街的洋铁铺子里,叮叮当当地敲着铅桶,
吊子,钢精锅,闹得很。街上壅塞着一股熏腊腌的气味,很浓
的油蛤气。小君在转角上的店面前站住了,她的脚踩在木头槛
上,鞋尖在装排门板的槽里滑进滑出。木制柜台上方的屋框有
着一些镂空的木雕,空隙里积了灰尘和油污。因年经月久,油
漆已经斑驳,当年该是一种荸荠色,现在是黑的了。柜上放了
一排广口玻璃瓶。瓶嘴是歪着的,对着柜台里面,塞着大软木
塞。靠近瓶口处是一些薄草纸包成的小三角包,底下是散着的
白糖杨梅,白糖莲心,咸甜支卜,檀香橄榄,香草桃板,蜜渍
梅子,盐金枣,
等等。所有的零食都洒了一层甘草,散发出

股苦甜的药味。
小君流连在这里的时候,富萍却被零头布店吸
引了。那些布头就堆在铺板上,因被人大肆地翻拣着,或绞着,
或团着,乱着,散着,更显得花团锦簇。这些零头布,大多差
那么一点点,才够做衣服或者裤子,可是耐心挑呀,就能挑到
正好合适的。还可以拼呀!拼得巧的话,可真是好。这样的零
头布店,一排有好几个。其中一个,是卖扎拖把的碎布,论斤
称。富萍仔细看过去,有不少几块是可以拼了做正经用途的。
又有卖纽扣的小铺,一个格子一个格子,竟有上百个格子了,
每一格一种纽扣。各种颜色的不说,每一种颜色呢,又有各种
样式。单是那种最常见的小白纽,就有四个眼的,两个眼的,
暗眼的,有边,无边,或者花边,纯白的,带水波的,闪光
的。再有专卖针线的铺子,从最小的绣花针渐渐到最大的缝被
针,足有几十种大小。线呢,除了粗细之分,还分丝线,花线,
十字花线。滚条的种类也是无数,布的,绸的,缎的,斜纹的,
平纹的,千缕万缕地挂在门面上方。富萍想,小君这疯丫头没
说瞎话,果真是好地方。她们两个各看各的,终于碰拢一起。
小君买了爱吃的东西,硬塞在富萍的嘴里,是一块牛皮
糖。两人嚼着糖,走出这个繁荣的街市,再向西去。已经是中
午,两人肚子都空了,咕咕叫着,可兴致却很高。脸都红着,
额上出了薄汗,互相搀着的手心里也出了热汗。她们将短大衣
的扣子解了,敞了前襟,露出里面的花棉袄。看上去,真像姐
妹俩。街道宽阔起来,换成柏油的路面,有了无轨电车的电线,
在头顶上盘结着。楼房则高大起来,行人呢,也多了。她们走
得可不短,到静安寺了。可都是能走路的人,又都是兴致高的
人。只是小君到底饿得受不了,坚持要吃东西。富萍先是不肯,
后又碍着小君非要请她吃的面子,才勉强同意下来。然后,两
人就为吃什么争了起来。小君要吃面,可推进馄饨面店,一眼
看见店堂里有几个男人在吃,富萍立即退了出来,说什么也不
愿了。小君劝她不动,只得在一个熄了火的油条摊上,买了几
个冷大饼,两人一边走一边啃。街上人来人往,难免会有轻薄
的男人,看她们两眼。富萍又不愿意吃了,小君这回真生气了,
将大饼往她怀里一塞,自己咬着饼在前头走了。富萍跟在后头,
走到人少的地方,才低了头慢慢地咬起来。
等她们终于走到大世界,两人脚上都打了泡,腿肚也抽筋
了。连富萍都顾不上了,跟着小君在路边坐下来。富萍想:在
乡下,她挑了担能走十几二十里路,这会儿怎么就不行了?再
想一下,就想出原因了,原来是上海的地硬,都是洋灰铺的。
而乡下,却是泥地,软,就不伤脚。她把她想出的结果告诉了
小君。和小君在一起,她也变得比较肯说话。小君听了又是笑,
说地还有硬和软吗?又不是馒头和米饭。富萍和她说不通,嗤
一声鼻子,不说了。歇了一会儿,两人决定起身到大世界跟前
看看。不料,这一起身,两人都站不住了。脚底的泡好像趁这
一歇的时间,鼓了起来,踩下去,针扎一样。小腿肚子就更别
提了,就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两人站起来,一下子都没站住,
都想扶住对方,结果互相扶着,又坐了下去。再要起来,再坐
下去,两人抱作一团,笑得不可开交。路人们诧异地回头看她
们,富萍也不在乎了,脸贴在小君的背上,笑个不停。大世界
的门就在她们身后,几乎可看见门厅里的哈哈镜了。那生日蛋
糕一样,圆形的,一层层收小的建筑,很花哨的,带着些乡气,
还有些俗气,却很天真的,喜气洋洋耸立在日暮的天空中。光
从比较低的底处照来,又比较弱,均匀,平面,细腻地打着,
将它贴在天幕上,像一幅布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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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DADDY妈咪    时间: 7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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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断线的木偶    时间: 7 天前
十二剧场
在他们居住的这片棚户的东南面,有一个水上运输大队的
文化站。据说,早些年,这里是个有名的扬剧戏院。最早的淮
扬大班,就在这里演出请神戏。有些老人们,还能记得起名角,
也是班主潘喜云的样子。行头特别壮丽,艳红的盘身大蟒,宝
蓝,鸭黄,翠绿的令旗大靠。大锣大鼓通天敲响,戏台四周香
火摇曳,真是痛快淋漓。现在,这戏院成了个礼堂。开会,做
报告,放电影,偶尔也会有外地不知名的小剧团来演出。平时,
却冷清得很,只留一个退休的老船工看门。这里的小孩大都认
识他,叫他公公。下了学,跑到这里,叫一声公公,公公就放
他们进去玩了。进去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就是地方大,空空
的一个院子,地上新铺了水泥。原先铺地的石板,撬起了,有
一些,还堆在院墙底下。那礼堂也修过了,外墙上涂了水泥。
门前两根立柱,原来是木头的,现在换成了水泥。只是底下两
个柱子墩还是木头的,残留着一些斑驳的红漆。场子里也是水
泥地面,长条凳都推在两边,一条搭一条地垒起,一直垒到齐
窗户。窗户开得很高,扁扁的一排,有些像澡堂的气窗。那戏
台并不大,大约,宽有十数步,深则七八步。台两侧各有一根
立柱,倒还是木柱,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戏台的木头地板,
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板缝里就挤出一缕缕的灰。戏台的后
墙是一层薄薄的板壁,那边就是后台了。两侧各有一扇门,供
上下场用。后台是一个通间,和前台齐高,齐宽,只是略浅两
三步,就是细长的一条了。地板地,中间一条带抽屉的长桌。
那些细心的爱捣腾的孩子,从抽屉里面就可能找出一朵泛黄变
脆的旧珠花,一条包头布什么的。依着那座板壁墙,放着几个
戏装的箱子,上面写着一个“陈”姓,不晓得是哪个年代,也
不晓得是哪个戏班留下的。后来的人也没去考究,只怕是老鼠
已经在里面做了窝。后台还另有一个角门,走下几级台阶,台
阶已经换成水泥的了,走下去,就到了后院。泥地,露天的厕
所就在角落里,横着是“男”,竖着是“女”。对面的角落里有
一棵紫荆树,可以想见,男女演员候场时,就在这里喊几下嗓
子,把脚举在墙上拔筋。这个戏台子像是没怎么动过,否则不
会这么旧。唯一新的地方,是戏台正面的上方,用水泥塑了一
个五角星,涂了红漆。小孩子进来玩,大多爱到这戏台子玩。
他们在戏台上,跳上跳下,互相追逐,叫喊。叫喊声在顶
上激起回声。对了,还没说那顶呢!顶上横着木梁,木梁熏得
发黑,想来是唱请神戏时,香火熏的。木梁上头,黑压压的,
依稀可见人字形的椽子,吊着些蛛网和灰串子。梁上爬了电线,
安了电灯,罩着铁皮罩子。顺了梁,隔二米有一盏。过去应当
是汽灯,再远些是蜡烛盏,现在有了电,
当然改电灯了。这戏
院子的样式多少有些像庙宇,说不定真是庙宇改的呢!所以,
别看它小,却有一股森严的气氛。孩子们玩到下午四时许,光
线沉下来一些,贴了门槛往里照,就看见有许多灰尘在亮亮地
飞舞。场子的四壁有些黄,涂了一层釉似的。这时候,不知怎
么就有些瘆人。不定哪个调皮孩子夸张地呼啸一声,于是,全
都惊乍起来,一窝蜂地跑了出去。
这戏院子里有着些可怖的传说。说有一日夜里,公公听见
戏台上热闹极了,锣鼓声大作,在唱戏呢!唱的是《杨家将》。
公公想什么时候又进的淮扬大班,他怎么不知道?就披衣起床,
从他睡的门房走出,走过院子。只见戏院子里烛火大明,将院
子的地都映红了。公公这一夜就好像中了癔症,他都没想一想,
这是什么时代了,早有电灯了,哪还用得上烛灯。他只是兴奋
地挪着脚步,一个劲儿地往戏院子里奔。门关着,他这才发现
自己忘带钥匙了。公公还是没有想一想:既然他没开门,淮扬
大班怎么进得来?他却觉得这一切都很对头。公公扒在门缝上
往里看,第一眼,是千支万支蜡烛盏,融融的一场子红光。再
一眼,他全身的汗毛奓起了。戏台子上跳着,蹦着,唱着的,
是一窝黄鼠狼。中间那一只,背上还扎了令旗,
两眼炯炯的,
大约扮的是穆桂英,细长的蜂腰一折一转,出神入化。公公一
身的冷汗下来了,脑子也清爽了,他磕磕碰碰地退回自己的门
房。这一次,他在院子地上看见的不是红光,而是石板缝里的
杂草:车前子,狗尾巴,足有半尺高了。他想,这戏院子是太
荒了,所以才闹黄鼠狼呢!
后来,院子里的石板地全撬起来,浇成了水门汀。再有,
有剧团进来演出,公公一定要他们烧香烛,供一供。但这院子
里依然有一股阴森的气息。这一带,小孩子不听话,大人就说:
再闹,把你放到戏院子里去!小孩子立马不闹了。而家中要有
夜哭郎,大人则会到这戏院子的后院,烧一沓纸。这样,夜哭
郎立马也不哭了。因此,这戏院子真的有些像庙宇了。公公,
就兼了庙祝的职责。扬帮人都有些迷信,又因是水上生计,不
测的事情较多,难免就会疑神疑鬼的。可他们又不像航海生涯
的闽广人,经的风浪更大,有宿命感,便生出类似宗教的观念,
有了自己敬崇的神:林祖。沿海地方,都有着供奉林祖的庙:
天后宫。扬帮人的信鬼神还达不到这程度,他们的鬼神比较平
凡,比较民间化,不是像林祖那么神圣并且专能的。他们的鬼
神散见在日常生活里,因人因时有所不同。这些上海的扬帮人,
多是凭苦力吃饭,也不像闽广人财力雄厚,能够气势壮阔地祭
神。他们只能小来来,零打碎敲地来上那么一点,带有些商量
的意思,他们的鬼神也多是比较好商量的。就这样,这一带,
他们都比较相信黄鼠狼。
等到家乡的剧团来演出时,这里就又成了会馆。四周的扬
帮人都来了。他们看着剧团的人卸车,装台,起灶烧饭。就像
方才说过的,这是一个设施简陋的戏院子,剧团的演员,夜里
就宿在戏台上。女演员,睡后台,化妆桌、凳子、椅子拼起来,
作了床。箱包是不能动的,有梨园的规矩。再用一块幕布拦起,
留出过道,好让男演员去后院上厕所。男演员就在前台打地铺。
生活是相当艰苦的。但在四周的扬帮居民看来,却十分新鲜有
趣。在这段日子里,他们到哪里去,都尽可能绕道走过戏院,
也不进去,站在院门口,朝里望一眼,说不定就看见剧团的人
在空地上走圆场,练腰腿功夫。他们更愿意看的是一些生活场
景,比如那个当家花旦在院子里晾晒衣服。她将洗过的头发束
一条带子,散在背上,直垂腰间。穿一件家常衣服,碎花布的,
有些旧,还有些小,裹着身子。运气好的话,可看见他们开饭
的情景。多少有些像军营。饭是在公公门房旁的棚里烧的,那
里砌了一个灶,烧煤,煤是和道具布景一起拉来的。公公借给
他们一张条案,拖出在院子里,上面立一口大锅,几个菜盆子。
然后挨个儿打了饭菜在茶缸和饭盒里,就散在各处吃起来。有
的蹲着,有的站着,一边晒着太阳,说着闲话。洋铁勺子在铝
制饭盒里磕碰着,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这些戏台上的人都是画
中人,这会儿走下画来,竟成了凡人,就特别地令人生奇。这
时,住在附近的人,会端了碗过来,和他们一起蹲着吃饭,听
他们说着家乡的事情。
晚上开演之前,公公就把院门关严了,可总还是能有一些
早进去的。有的是公公的熟人,有的是剧团里人转弯抹角的熟
人,他们早早来到剧场。这时候,剧场已经变了样,推在墙边
的长条椅一行一行排齐了,两边和中间留了过道。舞台上呢,
垂了紫红色的大幕。增添了这些东西,剧场并不显得挤,反而
还变大了一些,因为整齐和堂皇。这时灯还没有亮,场子里暗
暗的,就还有些肃穆。早来的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息,穿行
在排排座位之间。水泥地是泼上水扫净的,留着一片片的水迹,
发散着森凉的气息。这时,隐约有笑声和说话声,好像来自低
垂的大幕的后边。早来的人便鼓了勇气,从幕侧踏上两级木阶
梯,揭开一点大幕,到了台上。台上更黑,顶上有一排大灯,
吊在木架上,有两三个人影在忙碌。看起来,人影很小,因为
台是空阔的。但黑暗里,有两道亮光,就是那两扇通向后台的
门,说笑声从那里传来。走进去,原来这里是另一个世界。开
着两盏起码有一百支光的电灯,四壁照得雪亮,一屋子的美人。
美人们,有的对了镜子描眉,有的是两个美人脸对脸互相上妆。
或者一个站在一个背后,帮着勒头。上了粉底的脸,比一般人
似乎要大出许多,如同满月。眉眼也被描大描黑,唇是血红的,
两颊的胭脂艳若桃花。他们大多换了半身戏衣,勒了头,也没
有上头饰,都像是戏中的慵妆的睡美人,有那么一点点腻味。
近处看,那些戏衣都不够干净,发着乌,还有着胭脂和口红的
暗红的污迹。美人的牙齿衬了雪白的脸和鲜红的唇,很黄。从
他们嘴里发出的调笑,也很不雅,不该是他们发出的声音似的。
但是,就是这样半戏半人好看。后台渐渐挤满了人,看演员化
妆,说笑。有上好妆的,走出后门,在后院里“噢噢”地喊嗓。
手里端了一缸茶,喊一口,喝一口。天色沉暗了,他的化了妆
的脸从暗色中突现出来,有点像变作美人的厉鬼。
此时,场子里熙攘了,灯光全亮了,虽然不是忒亮的
灯,可架不住多啊!所以,也挺辉煌的。屋梁上的顶,漆黑
的椽子,全隐去了。灯下是攒动的人头,还有松脆与婉转的
扬州乡音。这是扬帮人的大聚会,几乎全来了,有人还天天
来。人们互相招呼,孩子们在座位间奔跑,追逐,尖叫。并不
是每个人都来看戏的,很多人只是为了看看家乡来的人。所
以,演出的时候,场子也很嘈杂,始终安静不下来。有几次小
孩子打架打凶了,叫公公一手一个揪了出去。但这也并不妨
碍他们看戏。每一个新角出场,他们都报以热烈的掌声与喝
彩。一些熟悉的唱段则一人唱,众人和。最受欢迎的,是武
戏。锣鼓一响,一行跟头过去,屋顶都抬了起来。有那么一两
个失了手脚的,也不要紧,退回去,重来,
终于过了,又是
一片叫好。但人们多年传颂着的,却是一个旦角。那旦角一
出场,全场都静了下来。她的声音很特别,尾音略拖长,又
略向下行。念白的字音转折慢一些,但又不是慢,行腔比较
低,也不是低。“盗仙草”一折,白娘娘一改青衣装扮,换了短
打,显露出蜂腰,瘦肩,纤手纤脚,眼神流转了,声音也清脆
了,真是一人千面,变化多端。人们都想起公公见过的那只黄
鼠狼。人们敛着声气,随她的动作移着眼睛。等她进去了,锣
鼓响起,虾兵蟹将一行武丑上来;才吐出一口气,哄一声闹
起来。
苏州河静静的,有几点灯火,是泊着的船上投下的,像钉
子一样,扎在稠黑的水面上。远处的几幢楼房,薄薄地贴在天
幕。天空很黑,但黑到边上,就是接近地平线的地方,又微明
起来,是这城市的市光。那是另一番景象,摩登的光和影,摩
登的男和女。这里却不是,这里是小世界的热闹和绚丽。
这一年春节前夕,剧场又一次热闹起来。从苏北兴化来了
一个扬剧团,演出现代戏《夺印》。虽然是小剧团,但行头,道
具,灯光却不可与旧时代同日而语,装了有满满登登几大卡车。
景片是一面真正的山墙,或者真正的院门,合起来,可搭一座
房子。还有一卷卷渔网似的网子,几个人才搬得动。等到装台,
吊起的网子“唰”地放下,旁观的人们都傻眼了。一片微风荡
漾的稻田展现在了眼前,几乎可嗅得见稻花的清香了。灯光从
四面照耀着,如真如幻。服装呢,虽然都是现代人的装束,可
就是好看呀!颜色鲜丽,而且多,几排衣服架都挤挤挨挨的。
鞋子有几箱,箱子做成一格格的,写着各人的名字,不是演员
的名字,是戏里角色的名字,各人是各人的。幕布是新的,还
有一道纱幕,放下来,就是早晨起雾的景象。乐器也很新,鼓
面绷得紧紧的,一块补巴都没有。笛子声清亮得,像个小哨子。
唱词,行腔,剧情,都是新鲜的,但还是好听呢!女角总是俊
俏的,只是做派大不相同。剪短发,腰间束皮带,像男人一样
举手投足,有一股子英气。也是好看!那个地主婆,照旧戏里
分,该是个丑行吧。扭着腰肢给干部送汤圆,真是好玩啊!这
是最接近旧戏的一个角色,每次出场都能博得个满堂彩。这个
现代化的剧团,在此地引起了极热烈的欢迎,每晚都满座。还
有一些没有票,被公公私下放进去的人,站在过道里。院门前
是买不到票,又进不去的人,黑暗中散散地站了一片,听一点
里面的锣鼓声。
剧团所来自的兴化,是孙达亮的老家,剧团中有一个琴
师,还是他的同庄人。两人都是从小出来,并没有照过面,可
论起乡里乡亲,彼此都有共同的相识。这些日子,孙达亮只要
在家,就天天晚上去剧场。开演前,坐在幕侧乐队的地方,和
琴师聊天。有时也到后台,听其他家乡人说话。带去的小孩子,
就散开在台前台后疯跑。小君也跟着孙达亮跑了去,还拉上富
萍。富萍和她舅舅生分得很,心里还有些怕他,
住这里十来天
都没说上几句话。但有小君陪着,舅妈又催着,便去了。有两
回,走到剧场门口,看到光明站在那里,手上还拿着事先买下
的戏票,等他们一同进去,富萍就知道是舅妈的用心。一路人
浩浩荡荡进去,舅舅要与琴师话旧,小孩子要无拘无束地四处
跑跑,小君要看的是演员化妆,富萍无可无不可,只是跟定了
小君,光明则跟定了富萍。于是,这三个人便早早就坐在后台
口的板凳上,等着演员吃了早晚饭,涮洗过饭盒,再泡好一大
搪瓷缸酽茶,慢悠悠地过来化妆。光明自然要找些话和富萍说,
问她这,问她那。富萍先是不愿理他,再一想他是舅妈的侄子,
也算个亲戚,理两句怕什么?渐渐地就与他搭起话来。
早说过,小君是个见异思迁的人,她看到了剧团的新人,
便把富萍忘了。她很快就和剧团一个女学员搭识起来,替她端
洗脸水,泡茶,调制刨花水抿头发,又从家里带菜给她吃。这
女学员刚进团两年,还没出师,只是跟着跑龙套,管服装。她
习的是生行,眉眼很俊拔,真像个秀美的青年。大约是脾性有
些怪癖,在团里没大有要好的,进来出去,常常落单。所以,
对小君的殷勤献好,并不推辞,而是欣然接受。这样,小君忙
着和她的新朋友热乎,撇下富萍和光明两个人。现在,没有小
君隔着,就光明和富萍坐一条板凳,富萍嗅到他的头油味,还
有脸上手上的香脂味。光明不时撸起袖子,现出腕上亮晃晃的
表面,向富萍报告:现在五点三十九分,现在六点零一分。富
萍难免有点烦他,和小君一样嫌他“烧不酥”。但也明白光明不
是个坏孩子,心眼还很实。就忍着,并不回头,只是看男女演
员化妆。演员们一边化妆,一边斗嘴。兴化的口音和她家有些
距离,略北些,就有些侉音,比她们家的话要硬生。总归是大
不离,说起来,又是她的外婆家,也还是亲切的。那男角,捧
了女角的脸,一笔一笔地替她描眉画眼。两人的脸都上了粉,
粉红粉白的,像两张假脸,鼻子尖都快要对在一起了。但因为
这样的不真实,看上去就没什么腻歪,还很有趣。眉眼一点点
显了出来,鲜艳欲滴的,倒有些吓人。富萍正看得出神,冷不
防被人拉了一下,转脸一看,光明的脸凑得很近,她嗅得见他
嘴里的鱼腥气,夹在头油,面油的香脂味里,很不舒服。光明
说:已经六点四十七分了,下去坐位子吧!这一回,富萍没管
住自己,她猛一让身子,离开光明远些,不搭理他。光明有些
急,说场子里挺乱,都不按着座位号坐,他已经搭眼望过了,
他们的位子叫别人占着了。听了这话,富萍才悻悻地起身。她
并不是怕没座位看戏,而是不想与光明拉扯。
她随着光明从大幕旁挤出来,走下木梯,
耳边立即壅塞了
嗡嗡的人声。因是从明亮的后台过来,场子里的光线就显得暗
了。只见十数盏电灯底下,人头攒动,这里一堆,那里一堆,
起着纠纷。都是争位子的,都直着喉咙说话,结果谁也听不见
谁的,谁也不让谁的。他们终于挤到他们的位子旁边,果然都
坐了人。这一回,光明买了四张票,他一张,富萍一张,四个
小的挤着坐,两张足够了。舅舅反正不看,在上头和琴师说话,
小君也不看,要伺候她的朋友呢。可是这会儿是怎样的呢?
四个位子坐了有七八个人,里面只有一个自己人,孙达亮家老
大,缩着身子挤在人缝里面。光明过去就和人吵起来,却无人理
他,反问道:是你的座位为什么不来坐?有一个还搡了光明一
下。光明红了脸,撸袖伸拳地要与那人讲究。此时,场子里的灯
暗了,脚灯打上去,大幕前亮了一圈,戏马上要开演了。于是,
场子里平添了一股紧张的气氛。公公挥舞着一支巨大的手电筒过
来了,在空中划出模糊的光柱。“有种出去打!”公公嚷着,将
光明和那人一同扭了出去。大幕拉开,碧绿的秧田在纱幕后头一
下子亮了,喧嚣声渐渐平息下来。富萍这才发觉自己一个人立在
过道上,进不能,退不能,真是尴尬啊!这时候,身旁伸来一只
手,将她拉过去。扭头一看,是一个老太,精瘦的,面色却很清
爽。她让边上的儿子,一个也是清瘦的,戴眼镜的青年,朝里挤
了挤,硬让富萍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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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断线的木偶    时间: 4 天前
十三请奶奶看戏
舅妈和富萍说:去请奶奶来看戏吧!算起来,富萍到舅妈
这里,已有十来天。离过年呢,也只有几天了。不晓得奶奶那
边怎么样,也不晓得乡下,孙子那边怎么样了。想到李天华,
富萍就低下了头。这天下午,舅妈让她在家守了一砂锅冰糖肘
子,自己往淮海路上,奶奶那里去了。
舅妈穿了新做的蓝布罩衫,领口翻出格子布假领。脚上穿
了舅舅的新棉鞋,那种黑灯芯绒面,滚白边,有气孔,系带子
的样式。肩上背一个灰色人造革拉链包,是向小君借的。头发
梳平挽在耳后,看上去就像一个干部。她把见奶奶看作一件大
事,很郑重的。奶奶所住的淮海路,在他们住闸北的人眼里,
是真正的上海。所以,舅妈穿过棚户间的长巷,遇着人问她上
哪里去,她就朗声答道:到上海去!去做什么呢?人们再问。
接小孩奶奶来看戏!舅妈回答。她走出棚户区,走上马路,到
了车站。是星期天的下午,天呢,好得很。车站上人不多。这
时节,年货已经备齐了,都在家里扫尘,腌鱼腌肉,生烟囱炉
烧水,大人小孩洗澡,就等着辞旧迎新。舅妈家里也都差不多
了,大人小孩的新衣服在柜子里叠着,一只咸蹄髈,一只咸腿,
还有一只风鸡,都吊在院子里竹竿上。夏天吃下来的西瓜籽,
当时晒干收起的,前天也叫大孩子炒熟了,还加了几个白果,
一把黄豆,封在了铁罐子里。舅妈去接奶奶,顺便到淮海路上
的商店买两斤软糖。这个年,就挑不出一点缺点了。舅妈想:
要是奶奶愿意,请她来吃年夜饭,就更热闹了。现在日子好过
了,亲戚也该走动走动。
无轨电车一站一站靠近奶奶那里,舅妈的心也和奶奶更贴
近了。她想见奶奶,还为了同奶奶商量富萍的事。她看得出,
光明对富萍有几分意思,只是看不出富萍的态度。自然啦,富
萍是姑娘,她能有什么态度呢?还是要做大人的出面。舅妈兴
兴头头地想:过年就把孩子们的事定下来才好呢!舅妈从小在
船上长大,出力做活,吃饭睡觉,生活简单得很,她也看不出
有什么复杂的地方。当初是她看上孙达亮,直接就和大人说,
大人劝她,孙达亮个头矮,和她不相称。她回答说:你们嫌他
矮,我却不嫌。大人又说:孙达亮要养老娘和哥哥呢。她说:
我也不嫌。大人拗不过她,找人去说,一说一个准。结了婚后,
果然很好。日子是苦些,可谁不吃苦?孙达亮且是个有志向的
人,苦就苦得有名堂。这不,苦出头了!哪里是从船上到岸
上?明明是从地上到天上。舅妈看世事虽然简单,倒没有出过
错。所以,这一天接下来的事,就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但舅妈
并不是那种不转弯的人,她愿意回过头去,把事情从头再想几
遍。再想几遍,就发觉,原来是那样的,怪不得呢!于是,
切又对头了。
话说回去,舅妈兴冲冲下了电车,往奶奶住的弄堂去。路
上就遇到一家食品店,里面满满地挤着人。她把肩上的背包拉
到胸前,紧紧护着,挤到糖果柜台。什锦糖有两种价格,
种是软硬掺杂在一起,一块二一斤,再一种是纯软糖的,一块
五一斤。想到小三和小四专爱争来抢去的,就不再犹豫,很爽
气地掏出三块钱,买了两斤纯软糖。两斤糖装进包,包就饱满
了许多。她挤出食品店,额上已出了一层细汗。街上的人多极
了,大多手上拿着东西。街面上的店家,也都挤了人。车“行
行”地在街心驶着,电线在阳光里闪烁着亮光,像蛛丝一般。
舅妈想:到底是“上海”啊,这般的热闹!她认出奶奶住的那
个弄口,弄口也频繁地进出着人。熙攘的人群里,还有挑了热
水的挑夫穿行着,一边叫嚷:开水,开水!桶盖的木缝里,

出丝丝缕缕的热气。舅妈找到奶奶的时候,
奶奶刚给两个小的
洗过澡,自己也洗了,脸色红红的,头发略有些乱,手里提了
倒空的木桶从浴间里出来。两个小的只穿了毛线衣,在房间
里踢毽子。大块大块的太阳光投进来,两人的红毛衣和绿毛
衣,在黄灿灿的光里面,格外的鲜艳。舅妈一看就很喜欢,拉
开拉链包,抓出糖分给她们,一边告诉奶奶,她是富萍的舅
妈,来接她去看戏。奶奶的脸有些沉,说:我老了,不爱热
闹,不看戏。舅妈没有看出奶奶的不悦,一劲地相邀:不为
看戏,只为玩玩,富萍在家炖肘子等奶奶呢!奶奶听到“富
萍”两个字,不由软下来,她叹出一口气,说:这孩子一跑
就不来了,我如何向她婆婆交代呢?舅妈一听这话,大感诧
异,两个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奶奶看她一眼,晓得她不是那种
有心计的人,心又软了几分,便将她与富萍的关系一层层地说
给舅妈听。舅妈听了,难免是有些失望的,但也庆幸没有着急
向光明挑明。她想,其实是问过富萍有没有婆家的,当时她
并没有回答,自己就以为是没有了。其实呢,这样大的女孩
子家,怎么会没有婆家?分明是自己呆,将女孩儿的害羞当
了真。
奶奶交心交肺的诉说,感动了舅妈,她想:这真是个好奶
奶,虽然她一点不像个奶奶,还显得很年轻。就再一次请奶奶
去看戏,还说看完戏,就让富萍随奶奶回来。这一回,奶奶松
了口,说要看东家的意思,马上要过年了,事情也多得很。舅
妈就撺掇奶奶去同东家交道。其实奶奶也晓得东家好说话得很,
不过是借一个托词,摆一摆身份。两个小的,站在一边,早竖
起了耳朵,一等她们母亲同意奶奶去看戏,便一同缠上来也要
求去。舅妈自然高兴得很,搀住那小的手说:可不是嘛?也带
你们去的!于是,小的拉着大的,大的再拉着奶奶的手,四个
人连成一串出了门。
四点钟光景,太阳斜在棚户的篱笆上。富萍打酱油回来,
正要进院门,奶奶她们来了,两个小的老远就喊她富萍、富萍
的。两个小的都忘性大,早不记得富萍对她们的不买账,只是
看到许久不见的一个熟人在这里出现了,就又惊又喜。富萍心
里倒一热,再看奶奶脸上并无不悦,只略说她几句:不该一去
不回来,让奶奶着急。富萍吊了一天的心,这时放了下来,对
奶奶不由就比以往殷勤了些,嘴上也肯喊“奶奶”了。奶奶看
她进来出去地替她冲白糖米花茶,又炒花生,还找了她舅舅的
香烟敬奶奶,眼圈都有些湿了。想她毕竟是个孩子,能有多大
的本事,蹿上天去?自己恐怕是多虑了。舅舅、舅妈这两口子
已经有点叫奶奶喜欢了。舅妈是热心热肠的人不说了,舅舅虽
然不多言多语,但却十分诚恳有礼,喝茶,吸烟,就坐,都让
奶奶先。家里的孩子,一进门就挨个儿被逼着喊了奶奶,磕了
头,然后就带了东家的那两个,跑出去野了。那两个小的,平
时哪里见过这许多同伙?又都是自来熟,一去就不露面了。邻
里早知道有个住“上海”的奶奶要来,这时都赶了来看。一看
就觉着这奶奶比预先想的还要有身份,有气度,于是便有些怯
场,还有些激动。几个年长见过世面的男人,坐下来和奶奶说
话,女人们则站着听,有手脚勤快的就去帮舅妈做菜。剁肉做
狮子头,切豆腐煮干丝,全是一色的家乡菜。等天稍一黑,舅
妈就着人把那两个小的追回来,开了饭。又让自家的孩子去剧
场占位子,可不是怕乱抢位子嘛!这时候,光明正好来了,
听说,立刻就要去剧场。忙到现在,舅妈方才想起还有光明这
个人,心里不由叫苦。但她终是个豁达的人,不是太觉着为难
的,先让光明去了,思量日后再向侄子说明。说到底,她也不
信,光明这样的,会讨不到女人。
看孙达亮家的饭桌,就好像提前过了年。堆尖的盘子
碗,通是浓油赤酱,红亮亮的。那两个小的,本来就馋肉,这
一下可大饱口福。奶奶怕她们吃坏肚子,拦着,可怎么拦得
住?多少双手抢着往她们碗里夹肉。后来,奶奶自己也吃开了
胃,什么时候是人家烧给她吃的?又口口声声的“奶奶”“奶
奶”,叫个不停。记不得喝了几盅酒了,只觉得耳热心跳,心
里且十分快活。坐一桌吃着,站一圈看的,啧着嘴,赞奶奶会
喝酒,两个“上海”的小孩也那么会吃肉。等大人们放下酒盅
盛饭了,他家的小孩子们才挤上桌来,就更热闹了。小孩子都
是人来疯,争着抢着,比往日要多吃几倍。他们方才已经玩熟
了,这会儿就有些熟过头,开始吵嘴,比着谁能吃肥肉。大人
吆喝着,也不是真吆喝,反而鼓励了他们。眼看着盆子里唰唰
地浅下去,见了底,堆尖了,再浅下去,见底。人们嚷道:孙
达亮,还过不过年了!舅妈红着脸膛,眼睛亮着:过!怎么不
过?天天过!这时,有人过来传话了,说戏快开场了,人多得
不得了,让奶奶快去!于是,一伙小孩裹挟着新来的两个,就
向剧场跑去。奶奶跟在后头,舅妈搀着一边,小君搀着另一边。
此时,小君又出来了,左一声奶奶,右一声奶奶,问奶奶耳朵
上的环子是不是金的,又问奶奶身上的棉袄是不是自己裁的?
富萍落在后头,孙达亮落在再后头,这样,拉拉扯扯一帮人进
了戏院。
今天恰巧换戏,上演古装戏《孟丽君》,观众更多,简直挤
塌天。光明占的大半排位子,渐渐叫人挤去了不少,好歹还剩
四五个座。光明左挪右移地堵着,也已经很危险了。一旦看见
奶奶一行人进来,不由跳到座位上,挥着双手大叫起来。他的
头发乱了,粘在汗湿的额头上,那奓着手脚的样子也很好玩,
奶奶就笑了。待他们挤过去,硬是坐下来,终于落定。奶奶伏
在舅妈耳边,笑嘻嘻地说:我看,你这侄儿和这丫头倒是一对
儿。她拍了拍胳膊弯里的小君的手。小君没听见,只顾告诉富
萍,她那小女朋友今晚什么时候出场,穿怎样的衣服。富萍却
听见了,略略走了一下神,又回来了。舅妈心里则一亮,想到
底是奶奶,比她看得准。人声还没有偃息下去,锣鼓就开了场。
待幕一拉开,满眼的羽衣霓裳,飞翠流丽。底下又是哄然。这
是一出文戏,人物多是俊扮,腮红齿白,钗环叮当。把奶奶她
们眼睛都看直了。每到幕间,舅舅便欠过身来,与奶奶讲解戏
文。他讲得很细,连前后观众都伸过头来听。讲个差不多时,
下一幕就开场了。
散场时,已过十点,随了人群拥出剧场,又拥出院子,走
到了街上。脚踩着石子路,啪啪地响成一片。分别走上几条巷
道,人群就稀疏了些。天气很清朗,下弦月出来了,挂在高空。
风略有些寒。看戏前喝的酒,这时醒了。看戏的兴奋劲渐渐过
去,人们放低了喉咙,开始感到夜晚的静。那两个小的脚下已
经在磕绊了,奶奶也感到身上有些软。到了车站,大家都默了
下来,在车站上站了一片。舅舅对奶奶说:要是不嫌弃,就拿
他们当小辈,有事情招呼一声,他们有人出人,有力出力。奶
奶就说:他们已经是亲戚了,可不是吗?你们的外甥女是我的
孙媳妇嘛!说到此,就回头看了富萍问:富萍,你跟不跟我回
去呢?富萍低了头,说:那就回去。又停了一会儿,车才来。
将他们送上车,再等车开了,站上的大人孩子便举步向回去。
走了几步,一向沉静的舅舅忽然扬起嗓子唱了一口,小孩子纷
纷回应。电车开走了半刻,还听见他们的声音在静夜里回荡。
车上很空,不过五六个人。奶奶带两个小的坐一边,富萍
自己坐另一边。小的,已经在奶奶怀里睡熟了,大的也歪在了
奶奶身上,两摊泥似的。奶奶这时倒清醒了,对着窗户,看见
的是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眼梢里有着耳环的一点亮。富萍眼
睛对着司机的背,这是最末一班车了,司机转动方向盘的动作
有些急躁,赶紧要开完这一班车,好回家睡觉了。富萍有一时
以为那开车的是光明,光明不也是这样扶着方向盘,转动时,
背和腰就欠向一边,又再回来。就在这一刻,富萍的头朝前一
磕。车停了,她们到了。
回来以后,奶奶将这晚上吃的饭,看的戏,以及舅舅舅妈
这一家人,一一讲给吕凤仙听。最后感叹道:是好人,日子过
得也不错,就是房子破了些。吕凤仙却说:我晓得他们是好人,
就是不晓得他们为什么急吼吼地要把富萍带走。奶奶辩解说:
现在不是让富萍回来了吗?吕凤仙就冷笑道:你这奶奶真好说
话,他们“让”富萍回来,他们要是不“让”呢?这样一说,
奶奶也觉着自己好欺了。可不是,富萍干他们何事呢?他们忽
然横插进一脚来,是凭的什么?那晚上带回来的情义,渐渐寡
淡了。但两个小的却无法忘怀这一回经历,她们时时问奶奶这,
问奶奶那。奶奶就说:我不知道,富萍知道,问富萍去。富萍
也说不知道,奶奶说:你的舅舅舅妈,你怎么不知道?富萍说:
我爹妈死得早,没人和我说,我怎么知道?这就是富萍从那里
回来以后的变化,她会和奶奶顶嘴了。奶奶气得厉害,提了声
音说:你不知道的人,怎么能跟去了那么久?富萍不说话了,
气鼓鼓的,涨红了脸。有时候,奶奶和富萍心情都好些,奶奶
就试探地问富萍,在舅舅家玩些什么,遇见些什么生人?富萍
说没玩什么,没遇见什么生人。奶奶就又气了:怎么没遇见?
小君,还有光明,不是生人吗?富萍也气了,再回嘴:一个是
邻居,一个是亲戚,怎么是生人呢?富萍的嘴就变得这么尖,
原先还觉得她是个口讷的人。
临近过年了,奶奶和富萍却闹得这样不开心。两人心里都
憋着火,一不好就爆发出来。这天,小年夜的下午,舅妈兴头
头地,抱着一个包裹,
闯进门来。嘴里喊一声奶奶,又喊一
声富萍。富萍和奶奶都没怎么回答,坐着不动。舅妈并没觉
察,兀自将包裹扔在床上,打开来,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富
萍啊,这是舅舅舅妈送你结婚的东西,奶奶不要嫌弃东西不好,
都是粗东西,乡下人也用得过去。一套大红卫生衣,一双大头
鞋,一扎白纱手套,显然是船工们的劳防用品,但两双尼龙袜
和一件棉袄罩衣却是新买的。其中还有小君送的一件东西,手
织的半截手套,劳动时可以戴。再就是一大包食堂里做的白馒
头,是带给奶奶吃的。奶奶和富萍都没有往东西上望一眼,停
了一会儿,富萍反而拔起脚走出门去了。舅妈一怔,煞住话头,
看看奶奶。奶奶低了头推水磨粉,房间里充斥着沉闷的石磨声。
舅妈说:我外甥女生我气了。奶奶说:你外甥女是生我气。这
一回,舅妈听出来了。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说:奶奶你在生我
的气。奶奶没说话,本来对舅妈生出了芥蒂,现在看到人,心
又软了。舅妈说:奶奶是怪我们当年不收养富萍吗?可那时候
多难啊!自己都保不住。于是她说起了那些年的难处。奶奶听
着听着也出了神,叹道:你们确实也不容易,可我并不是为这
个怪你。舅妈又不明白了,说:那么奶奶到底为哪一桩怪我
呢?奶奶就说:你不该招呼不打就把孩子领走。舅妈还想辩解,
是富萍先来找他们,她才来领富萍,那天不巧奶奶又不在,可
奶奶拦住了话头。奶奶说:这孩子,从你那里回来,就变了,
你看方才她,不高兴,撂腿就跑。舅妈想到了她曾经打算给富
萍介绍光明的事,不由有点心虚,转开了脸。奶奶接着说:舅
妈也知道,我要指望孙子养老的,我要是把孙子的媳妇搞丢了,
我有脸见孙子吗?说着,奶奶的眼泪下来了。舅妈见不得长辈
的眼泪,脸烧得通红,眼睛亮亮的,也要滴下泪似的。她拉住
奶奶的手,说:奶奶,我错了,我原是不知晓富萍是您孙媳妇,
只以为直接是她一个过继的奶奶,当时我确实想把我娘家侄儿
介绍给富萍,可后来我知道了
-听到这里,奶奶反拉住舅妈
的手问:是那个梳包头的吗?舅妈点点头,她看见奶奶眼睛里
包着的泪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奶奶最终平静下来,她理了理头发,握住小磨的木柄,继
续推起来。房间里又响起霍霍的磨声。奶奶说:乡下小孩子,
到底还是老实的,富萍也只是一时与我闹闹气,并不会有旁的
什么心。舅妈此时只觉得自己闯下个天大的祸事,心里直说:
奶奶呀,从此再不敢来沾富萍了。她干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
辞。奶奶说:舅妈把东西带回去吧!自己留着用,富萍她有,
我替她谢谢舅妈。舅妈连一争都不敢争,将东西胡乱打进包裹,
提着走了。听舅妈的脚步远了,奶奶停下磨来,自己出了一会
儿神。磨声止了,外面的声音就传进来,小孩子已经放寒假,
在弄堂里玩,是踢毽子或者跳绳,脚底有节奏地拍在水泥地上,
嘴里跟着数: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厨房里,大约是隔壁的
阿娘在炸鱼肉丸,油锅哔剥地响。一个安静、祥和的新年就要
来临了。
晚上,奶奶将磨好的水磨粉倒进纱布袋里,吊起来,下面
接一个锅,滤着水。又把摊好的蛋饺蒸熟。赤豆淘干净泡在清
水里,明天一早好煮酥了炒豆沙。青鱼已切成片,浸在酱油作
料里了。鸡在院子角上的鸡窝里,咕咕叫着,又撒了一把米,
杀鸡的刀早已磨亮了。该做的都做了,已经十点钟。她走出门,
走到前排房子,
吕凤仙给她留了门,正等她。电灯照得亮亮的,
桌上铺好纸,墨也磨好了,要给奶奶乡下的媳妇写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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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断线的木偶    时间: 4 天前
十四过年
年里,有忙也有闲。从大年三十起,东家就开始请客。那
些客人都是知道奶奶手艺的,进门就问:有没有狮子头?有没
有红烧蹄髈?然后就宽衣脱帽,打仗似的坐到桌旁。奶奶一道
道菜上,他们就一次次为奶奶喝彩。奶奶是听不得好话的,听
了好话就忘了累。有一日,一个客人喝醉了,夜里就和先生睡
一床,把师母挤到小孩子床上。第二天一早,奶奶就端上鸡蛋
煎糖年糕和酒酿圆子。这样,他就又在家里吃了一天,接上下
一批客人,晚饭后才走。到了年初三,就闲下来了,轮到东家
一家上别人家去吃了。这一天,奶奶就和吕凤仙相约,去大世
界玩。前一日呢,戚师傅又来修水斗,说他今年值班,到浦东
吃了年夜饭就回来了,老婆和过房儿子都还在浦东。吕凤仙说,
大世界这样的地方,要有个男人一起去好,就约了他也一同去。
临时又拉上阿菊阿姨,加上富萍,一共五个人。
这一天,奶奶穿上压在箱底的驼绒夹袄,虽然略单薄些,
但因天气不冷,也正好。她又逼富萍换了衣服,从新买的衣服
里挑出那件红绸棉袄。富萍本来是没什么心劲过年的,但到底
顾忌着年里头不敢说败兴的话,勉强穿上了新棉袄,忍不住在
镜子里端详了一眼。红绸面将脸映得红艳艳的,头发呢,乌黑,
奶奶又强着她别上一个翠绿的花卡子,真的很娇呢!富萍不由
害羞起来,赶紧从镜子前走开,心里却生出一点喜气。奶奶看
着富萍让过镜子,头发遮住半边脸,嘴角上有了一些笑影,心
里揉了一下,想道:一定要把富萍好好地交到孙子手里。她从
手绢包里抽出一张五毛的角票,塞进富萍手里。富萍不要,奶
奶就说:是不是嫌少?就只好要了。祖孙二人又换了鞋袜,就
出了门。
弄里的地上,积着红色的炮仗纸。天不亮时已经扫过一遍
了,可到了这午后,又炸了一层。走上去,脚底下软软的。还
有小孩子在点,一个一个零散的,一时响一声,一时响一声。
走出小弄堂,就看见吕凤仙和阿菊阿姨了。吕凤仙穿了咖啡色
女衣呢的短大衣,颈上系一条绸巾,墨绿、橙黄与蟹青的浑花。
阿菊阿姨穿的是织锦缎的夹袄,笔直的西装裤。两人就这么醒
目地站在午后的太阳底下,身后是女中操场的黑篱笆墙,看上
去像一幅画。等奶奶和富萍走拢来,大家彼此打量过,又取笑
过,便一起向弄口走去。戚师傅会在大世界门口等她们。一是
从八仙桥他家去是近路,二是他先去了好排队买票。年初三,
一般都在走亲戚,街上的人似乎比平时还少些,又是刚过中午,
就比较清静。她们平时都是忙惯的,这时悠闲着在街上走,天
暖暖的,真是惬意得很。她们仔细地打量橱窗里的摆设,看街
上摩登的男女,电影院前的海报,又进到电影院前厅里看明星
的照片。谈论道,她们哪一位同乡人帮佣的大楼里,就住了其
中的一个明星。于是,联想起在另一幢花园洋房里,住着另一
位明星,名气更大,派头也更大,每天汽车进汽车出。她们像
女学生一样,嘁嘁喳喳地说话。走出这家过去叫“巴黎大戏院”
的电影院,就拐到横马路上,乘电车去了。她们先是争着买票,
争来争去,到底争不过吕凤仙,让吕凤仙买去了。然后就推让
座位,这回是吕凤仙推不过她们,第一个坐下。过了两站路,
有人陆续下车,于是,就都有了座。开始是分散的,又过了一
站半站,再有人起来下车,四个人才聚到一处。一起扭着身子,
看窗外的街景。时间到了下午的缘故,街上的人多起来。小孩
子手上举着鲜艳的气球,不小心脱了手,飞上天去,在空中摇
摇曳曳,最后落在电线上,像打了一个彩色结子。有装扮十分
浓艳的女人,披着长波浪,抹着口红,西式长大衣里是旗袍,
足下踩着尖细的高跟鞋,在人群里十分突兀,好像戏台上的人
没卸妆就走了下来。她们看着街景,还牵挂着不要坐过站。不
曾想,这一站下的人特别多,几乎半车人都拥在车门。便不慌
了,等人下了一半才慢慢从座上起身。
这边,戚师傅已经买好门票,在车站上等着。车来了,扑
落落下了一批人,又开走。就是没有她们的人影。戚师傅的脖
子都望酸了。等到这一辆过来,又是扑落落地下人,眼看着要
没希望,却见姗姗地下来这几个,赶紧举了票迎上去。迎到奶
奶跟前,眼睛望着吕凤仙,说:我以为你们不来了呢!奶奶闪
过身道:怎么会不来?吕凤仙便向他解释,四个人会齐用了些
时间,在路上东看西看用了时间,等车又等去了时间,于是就
来晚了。阿菊阿姨和戚师傅不熟,只是笑笑。说着这些话,奶
奶早已经走在前边,一个人走到检票口,背对着这边,等大家
上去。戚师傅赶紧跑前送票给奶奶,跑了几步,又想起后面那
几个,回身来照应,弄得两头为难。今天戚师傅穿了一身海军
呢的人民装,和平时有些不像,更加拘谨了。再叫奶奶这么一
耍性子,便手足无措,看上去挺可怜。吕凤仙很知趣地拉了阿
菊阿姨跟上去,富萍也跟了上去,戚师傅这才放开脚步追到奶
奶身边。五个人检票进去,站在了哈哈镜前面。
趁着大家照哈哈镜笑,吕凤仙凑在奶奶耳朵边,小声说:
今天我请戚师傅来玩,看我面子,脾气好一些。奶奶听了这话,
方才觉着自己失态了,被吕凤仙看出,多少有些气恼。但吕凤
仙不是戚师傅,是不好对她任性的,只得忍了。再看哈哈镜,
笑得就有点勉强。富萍躲在人后面,怎么都不肯往哈哈镜前站,
生怕露丑似的。几次想逃过去,却叫阿菊阿姨抓回来,逼着她
照镜子。阿菊自己呢,走了一遭,回头来再走一遭,吕凤仙只
得过来拖她走了。戚师傅看她们这么开心,就笑着,眼睛却不
时往奶奶脸上瞟。想近前去和奶奶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怎
么说,奶奶会不会更生气。心里彷徨着,脚底下也彷徨着,
会儿走前,一会儿走后。好在吕凤仙有眼色,伴在奶奶身边,
同她说这说那,又回头招呼戚师傅几句。渐渐,奶奶脸色和悦
了,戚师傅也难堪得好了些。阿菊拖了富萍走在后头,她对什
么都感兴趣,什么都要看三遍。吕凤仙是要嫌她烦的,奶奶看
起来兴致像是不大好,所以,就将富萍拉拢来,与她一起走。
戚师傅建议先走一遍过场,再挑有意思的仔细看,大家都
同意。于是就跟了戚师傅绕着中央广场,一层一层盘上去。四
边阳台的木栏杆上趴满了人,看底下中央舞台上的杂技表演。
只听见人群不时掀起惊呼声,偶尔,从人缝里可看见有一个亮
闪闪的人,飞鱼般地跃起来,又落下去。后来,可能是杂耍的
小丑登场了,人群中又爆出阵阵笑声。阿菊被这情形撩得十分
着急,拉了富萍试着挤到栏杆边去,哪里挤得进去,连边都挨
不着,还遭了人家的白眼。戚师傅过来说,这一场演完,人们
走散时,可抢先占下位子,等着看下一场。阿菊便下狠说一
定要早早占下位子,而且要占底下台前的正经座位。暂时搁
下,继续上楼,直上到楼顶。楼顶平台上也是人,可到底宽敞
了。人们走来走去,俯瞰街景,小孩子四下里奔跑,小贩们兜
售瓜子五香豆和棒冰雪糕,敲着木梆子,声音在空旷里散开了。
大好的太阳照得晃眼,风很大,但不料峭,带了几分春意,畅
快地吹动。他们站到水泥围栏边,看底下的街道。只一眼就不
敢看了,心慌,离远了些,再看。便看见连绵的屋顶,顶上的
瓦,细鳞一般,齐整地排列着。不少窗户洞开着,注进阳光去,
含了一汪亮光。还有晒台,也盛了阳光。有一些墙破了,露出
残砖,光便把砖缝勾勒了一遍。晾晒的衣衫在风中很起劲地飘
扬,有一条系在晾竿上的鱼,在风中折着斤斗。戚师傅跑去买
汽水给她们喝,她们几个背靠围栏站着。灿灿的阳光下,她们
这一群着实鲜艳得很。其中,奶奶显得素了一些,可她的金耳
环,她的黄白皮肤,她的朝后梳的,前面看起来像盘了髻的头
发,却藏着一股媚。所以,并不逊色。她们四个站在那里,看
一家子五六个孩子玩捉人。这几个孩子,彼此只差一两岁,都
长着他们父亲那样的刀条脸,脸色黄黄的,但都很活泼。有几
次,那最小的奔到她们中间,硬挤进她们的腿后面,伸出一张
脸,窥伺着他的哥哥姐姐有没有向这边来。他们的父亲也穿着
戚师傅那样一件海军呢上装,却旧得多,皱巴巴的。他双手插
在裤兜里,因为怕冷,微微耸着肩,两页衣襟便像翅膀样地支
开着。风吹得他的瘦脸变了色,脖子上起着鸡皮疙瘩,可他始
终微笑着,看他的孩子们游戏。他们的母亲呢?原来站在背风
的一面,头发全叫风从后边翻上来的,钩织花边的女人,就是
她。一寸见方的一幅花,钩好一块,就收进斜背着的人造革包
里,最后连起来,便是一块桌布或者一条沙发巾。这对夫妇就
是靠他们的手艺和力气养活这一大群孩子的吧!玩了一时,父
母亲带着孩子走了,她们这四个才发现戚师傅去了这许久还没
有回来。阿菊说应当去找他,吕凤仙说千万不能走开,一走开
就谁也找不着谁了。奶奶则说随他去,找不到就找不到。这时,
戚师傅却来到她们跟前,倒把她们唬了一跳。他两只手满满地
抓着几瓶汽水,都没法拭额上的汗了。原来,他先跑了去打听
杂技什么时候演下一场,然后再去买汽水。卖汽水的地方又不
让押瓶,一定要在跟前吃。他好说歹说,拿出工作证和十块钱
一起,才算答应给他押瓶。回来的路上,他又去杂技场看了看,
所以就来迟了。
她们喝着汽水,下了平台,转进木阳台。这时,杂技表演
已经结束,人们散开了,音乐也止了。她们这才看见底下的舞
台,通对着圆形的穹顶,四周环绕着阳台,一层一层上去,共
有四层,相当壮观。现在台上空着,上方缠结着一些电线和钢
丝,台前的座位里已经坐上一些人,耐心地等下一场开演。四
圈木阳台上,人们悠闲地散着步,从阳台的里侧传出弦管的乐
声。阿菊被这乐声吸引,对杂技的心就淡了。她吵着要看越
剧,大家就进到里面,沿了走廊,一间间剧场查看。有一间是
演电影,里面黑咕隆咚,场子倒挺空,只坐了大半。电影演的
是家庭的故事,一个儿子要穿毛料衣服,吃过苦的父亲高低不
让,她们不由被吸引住了,站定在那里。戚师傅就趁机过来收
她们的空汽水瓶,让她们在这里看,他去退瓶赎回工作证和押
金。但关于毛料衣服的情节很快过去了,她们到底不大喜欢这
种大白话的艺术,就走出来,站在走廊里等戚师傅。阿菊是头
一回和戚师傅相处,与她们说:这真是个好人,对外人都这样
细心周到,对自己女人就不消说了。吕凤仙因是知道内情的,
怕奶奶尴尬,不好怎么附和,倒是奶奶应了一句:也是个无事
忙。过了一会儿,戚师傅回来了,问怎么不看了。大家说不好
看,接着一间挨一间走下去。下一间是游艺室,摆了五子棋桌,
扑克牌桌,屋子上方还吊了些彩纸,写着谜语,让大家猜,猜
对了有奖。奖呢,就是一些歌片,明信片之类。大家一是猜不
来,二是对奖品没兴趣,就走了过去。再下来一间,是书场,
一男一女在说。男的拨一把三弦,女的怀抱琵琶。这一回,吕
凤仙和阿菊听见了乡音,格外地亲切,倒是想坐下来听听。可
奶奶却有些不耐烦,说自己带富萍到别处转转,把戚师傅留给
她们使唤好了。可是待会儿,上哪里去找她们祖孙呢?商量下
来,还是先让戚师傅跟奶奶她们去,待她们选定了地方,坐下,
再由戚师傅转回来告诉她们。这样,她们就暂时分两下子去了。
戚师傅带了她们祖孙俩走了,有一时尴尬着,谁也不说话。
走过一间剧场,里面敲锣打鼓着,三个人竟都没有停步,走了
过去。走了一段,戚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封套,往富萍手
里塞去。他早就准备了这个,几次想递给富萍,却递不过去。
一则是碍着吕凤仙和阿菊阿姨,二则,这孩子一直冷着脸,他
就怕她不要。果然,她是不要,挣红了脸,躲闪着。奶奶也在
旁边说:你给她做什么!他可真是难堪了,富萍就像和他打架
似的,推着他的手,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惊恐的神色。后来,奶
奶看他实在是窘极了,眼睛里都有了泪光,才说:富萍,大人
给你,你就拿了!不料富萍将摁在她手里的红包往奶奶身上一
按,反身跑开去,远远地站着,红包从奶奶衣襟上滚落到地上。
戚师傅转过脸,装看不见,最后还是奶奶将它拾了起来。他们
正站在一间剧场的门口,不知演的是哪一出,只听咿咿哦哦地
唱。戚师傅嗫嚅着:你们看戏,我去找她们。逃跑似地走了。
戚师傅来到时,吕凤仙和阿菊也正有些不自在。书场里听
书的多是些老书客,与台上两位说书先生相熟得很,常常台上
台下地搭话,插科打诨,又都是些暗语似的,别人并不明白。
她们这两个外人,听了这一时也没听出什么名堂,一看戚师傅
来,二话不说就跟他走了。戚师傅领她们绕到方才与奶奶分手
的地方,见祖孙俩已经坐进剧场。
台上在演沪剧,是个不出名
的区级剧团,演的又是现代戏,因此观众零落得很。人们走过,
在门口观望一时,再走过去。她们几个坐了一会儿,也觉无味
得很,商量要去寻一个好看的戏,从头到尾看一场,就算不白
来大世界一遭了。还是派戚师傅去侦察,她们先等着。台上那
出戏不知不觉中也演到了尾声,拉上了大幕。这时,大约是下
午四五点钟,大多的场子,在这时歇场。人就都拥到走廊和阳
台上,人声嘈杂起来。玩到这一时,四个人都有些累了,倚在
靠背上养神,不说话。场子朝外的那一面的长窗,绰约映出霓
虹灯管和铁架的影子。这时候,窗上微微发黄,是夕阳斜射的
缘故。场子里开了几盏日光灯,虽然亮,却有些惨淡。人几乎
走空,偶尔有人伸头看看,又退出。正人意阑珊时,中央广场
内奏起了欢快的音乐,小喇叭“嗒嗒”吹着,人心又激奋起来。
戚师傅带来了好消息,说大剧场里七点钟开演越剧,《柳毅
传书》,是个什么“芳”还是“香”的名角演的。大家振作了精
神,决定到那里去候场子。至于晚饭,还是劳动戚师傅,去买
一些糕点来。于是大家赶紧起身,往那大剧场去,生怕占不到
座位。果然,已经有人坐在那里了。
她们在前排坐下,开始凑
钱买糕点。自然要争一阵,戚师傅说他请客,大家说他已经请
客了门票和汽水,应当大家回请他了。吕凤仙又提议也不要算
富萍的份子,因她还是个孩子。奶奶又不同意了,说富萍虽然
是孩子,可不是有奶奶我吗?争了半天,富萍算一份,戚师傅
则不算。后来,戚师傅经手去办时,却还是把自己算了进去。
这时,她们各自交出钱,让戚师傅再跑一趟腿,方才安下心
来。无论外面怎么热闹,都不干她们的事了。外面的天已经黑
了,里面则更加明亮,有些灯火璀璨的意思。大世界是个不夜
天嘛!戚师傅买来了蛋糕,桃酥,豆沙卷,还有橘子,分给大
家吃。现在,他也总算可以坐定了。看起来,奶奶也平静下来。
富萍只是别着脸,不朝她奶奶看,但有阿菊东一句西一句和她
搭讪,就还好一些。这样,他们静静地等戏开场。
灯又明了几盏,穹顶上飘着一些大气球,人比下午时又多
了有一倍。小孩子骑在大人肩膀上,在人头顶上往前移动。剧
场里,人已经坐满了,黑压压的。幕里面呢,偶尔漏出一点调
弦弄管声,幕底下的脚灯亮了一亮,又灭了。这时,富萍想上
厕所了。吕凤仙和阿菊指点她怎么走,告诫她快回来,否则,
人多,挤起来,占了半天的座位就不好说了。戚师傅本来是可
以引她去的,但方才碰过钉子了,他都不敢同这孩子说话了。
奶奶想起来跟她一起去,结果却没起来,脸色煞白着望了她挤
进逐渐汹涌起来的人潮,喊了声:快点回来!却叫人声冲散了。
气氛真是有些紧张了。
富萍按两位阿姨的指点,下了半层楼,在楼梯拐角后面进
了厕所。厕所里排了队,等了一时,好像听那边传来了悠扬的
女声。她急也急不得,终于上了厕所,挤出来,按原路回去,
不料却没有方才的大剧场。走廊是回字形的,围绕中央广场,
她可能是转错了方向,其实坚持向前走终能走到。可她偏偏以
为是记错了层,原是上了半层楼,而不是下去半层。于是,她
就回到厕所边的楼梯下去了半层,再沿走廊过去。还是没有。
她转身走了几步,杂技场上的高音喇叭扑面而来,原来她走到
阳台上去了。木栏杆就像下午那样,趴满了人。等她回进走廊,
就真的想不起来,方才的剧场在哪里了。这时她反而镇静下来,
观察了一下地形,发现只要沿走廊走,终能绕回走出来的地方。
可她其实是错了层,再怎么绕也绕不到那里了。她试着又下一
层楼,这就又错了一层。等她想起可能错了层,再往上走,却
已经彻底忘了,她究竟是下了几层了。她急急地走着,人越来
越多,这是大世界一天中的高潮。她在人群中挤过去,踩了人
家的鞋,又不晓得道歉,招来痛骂。她还感觉到,有人在她胸
前摸了一把。这时,富萍完全丧失了信心。她浑身颤抖着,走
下去,走下去,一直走到前厅,走出了大门。街道上奔驰着汽
车,车灯和路灯辉映,形成一条灯河。富萍在灯河里走着,头
顶是变幻的霓虹灯,耳边是刺耳的喇叭声。
锣鼓开场的时候,奶奶她们一行四人鱼贯出了剧场,上上
下下地找人。她们四双眼睛搜寻着,见到年轻的穿红的女孩,
就上前看个究竟。后来,看到不穿红的年轻女孩,也要上去看
看。渐渐地,便胡乱找着。许多脸都重复看见几遍了,可就是
没有富萍的影子。奶奶撑不住了,她断定是方才给红包的事情
激怒了富萍,她才赌气跑的,就向戚师傅发作了。这一阵子,
连愚笨的阿菊都看出奶奶和戚师傅不一般,不敢作声。最后,
吕凤仙说:不如回去,说不定孩子已经在家了。
回到家,九点都过了,奶奶推进门去。房间里黑着灯,两
个小的熟睡着,床沿上坐了一个人。月光照着她身上的红棉袄,
像个新嫁娘似的,可那身影却惶悚得很,喘息不定,胸口起伏
着。奶奶冲到嘴边的呵斥,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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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断线的木偶    时间: 前天 14:46
十五年后
年初五,隔壁的太太死了。太太是阿娘的婆太太,过年正
好八十岁。所以是按喜丧办的,孙子曾孙子都戴着红孝。宁波
人最重礼,又是这样的高寿,丧事办得很隆重,奶奶就将富萍
指派过去帮忙。
太太裹了一双粽子样的小脚,只剩有指头粗的一绺头发,
在脑后端正地盘个髻。她每天早起就坐在一张宁式红木梳妆桌
前,对了镜子梳头。这张红木梳妆桌有年头了,镶贝和雕花的
缝里,嵌满了灰尘。本是两头沉的样式,中间一面蛋形的大镜
子,镜子下面有一排小抽屉,放头绳,粉什么的,脚底还有一
面踏板。现在,踏板往下弯得厉害,两头的矮柜便向中间倾
着,镜子也模糊了。太太坐着的凳子,也不是原配的红木凳,
而是一张普通的方凳。太太从早开始梳头,可梳到中午。梳好
头,她就等着媳妇给她端上菜。阿娘每天中午专要给她烧两碗
菜。年纪大了,口味变了,她一改宁波人嗜咸嗜腥的习惯,而
是非常嗜甜。牙齿没了,就必得吃软的。所以,阿娘给她烧的
菜,就是那种烂熟甜腻的菜。太太梳好头,就坐在桌边吃这两
碗菜,很贪馋地凑到碗沿上,直接往嘴里划。将这两碗菜吃完,
她开始午睡。这一睡就不起了,晚饭是阿娘端到床上给她吃的,
比较简单些。脸水也是端到床上给她洗。脚呢,一礼拜洗一回,
时间在中午。吃好两碗菜之后,阿娘打好洗脚水,放块干净脚
布在旁边,太太自己洗。这可是漫长得很,邻居家的孩子都跑
过来看,可没有谁能坚持到底的。太太把双脚浸在一个黄铜脚
盆里,这脚盆也是老货,太太专用的。盆比一般的盆要深,盆
沿比较窄,因此,端在手里,就有些像捧。太太的脚插在盆里,
一动不动地坐着,过一会儿,阿娘自会往里添一点热水。添到
后来,水满了,再舀出一些来,继续添。看太太洗脚的小孩子,
往往在这头一个程序中就退却了。
太太真是很老了,耳聋,眼花,牙齿几乎全掉完了,背驼
得厉害。可她就是有一股威风。她一个人在房间里摸摸索索地
活动,那苍老,萎缩,畸形的身体,很奇怪的,有一种凛然。
这间房子和奶奶东家的房间并排朝南,窗外是院子,院子的门
开在奶奶东家那边。在他们窗户的前边,栽了一棵大梧桐树。
再有,邻家的院子里,依着这边墙种了夹竹桃和枇杷树。所以,
就把光遮掉了。房间显得比较暗,晃动着枝叶绰约的影子。房
间里的摆设很老派,和这新式里弄房子一点不相配。除了方才
说的那梳妆桌,还有两件红木家具,床和桌子。床的样子是像
炕那样的,应当叫榻吧!三面有床档,两头矮些,中间一面高
些,坐着,可及腰。同样的,床档上的一些贝嵌雕花里边,也
藏了成年累月的灰尘。揭开垫被,就可看见篾编的床绷补了几
块,显然,补上去的篾条不如原先的,又破了。那张红木八仙
桌还保持原样,只是颜色暗淡多了,桌面上的槽道里,也有灰
尘,还有一些饭米粒。八仙桌四边,放着几条长凳,原先在老
家时,放灶间里用的。一口柜子,虽不是红木,倒也是硬木的。
最上面是一面档板,扣着,放下来,里面是一些瓶瓶罐罐,盛
着豆酥糖,麒麟糕,牛皮糖什么的,下面是抽屉。在房间的另
一角上,支着一架双人棕绷,是阿娘带了孙子睡的。房间里有
一股气味,很混合的。有年迈老人身上的捂熟气,有被褥的隔
宿气,有地板,木器夹缝里的灰尘气,还有一股宁波人家特有
的咸鲞气。这是一种有家世的气味。
太太的丈夫原本在宁波地方上做一个小官,钱谷之类的幕
僚。人很聪明,也心善,可惜寿短得很,不到三十就夭折了,
留下太太和一个儿子。太太是个很有主见的女人,她没有依着
夫家读书做官的传统,只让儿子读了几年私塾,然后就打发到
上海,在一个亲戚开的当铺学生意。人家都说她命硬心也硬,
但也佩服她有眼光,有魄力,还放得下架子。这儿子虽然是独
子,可从小在太太的威仪下生活,没有一点骄矜,反是十分谦
和,忍让,要他怎样就怎样。独身在上海,虽然是自家亲戚,
但到底是学生意,幸亏他会克索自己,也熬得下来,真就三年
没有回老家。又过几年,他就成为一个能干的朝奉了。这时,
太太在家乡已经替他找好了一个媳妇,就是现在的阿娘。阿娘
是平常人家出身,
家里开个小糕团店,做一日,吃一日,过着
勤勉克俭的生活。阿娘是个寡言的女人,长得很小样,脸相很
清爽,眉眼有些下垂,还不至倒挂,而是有点孩子气,却十分
会干活。满满一屉蒸糕,她双手端住,腰微微一陷,手一转,
就翻过来,
倒扣在案上。然后,手指头敏捷地在滚热的糕上点

一遍,看有没有蒸透。太太就是买糕的时候看中了阿娘,然后
就派人去说。阿娘家哪有不允的道理?人家是做官人家,儿子
又在上海做朝奉,新年里回到家乡,穿一件狐皮领子的大氅,
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身子长长的,脸白白的,头型是长圆形,
嘴略有些雷公,和他父亲很像呢!虽然在生意淘里,却十分风
雅,到底出身好。下一个新年,就办了喜事。成亲后,太太让
儿子回上海,将媳妇留在自己身边,开始做婆太太了。阿娘已
经有了身孕,一直到生产那日,太太才是自己打的面水。她遣
人叫来阿娘的娘来服侍月子,带信给儿子说母子平安,不必回
来探望。直到新年里,婴儿两个月了,儿子才见到自己的头生
子。住过年,儿子回去上海,给阿娘再留下了身孕。这样,五
年过去,小夫妻俩在一起总共不超过两个月,可是生下了五个
儿子。这也是太太有眼光,她老早就瞄准了,阿娘的母亲生下
阿娘这个头生女以后,连生了三个儿子。生养方面,女儿是随
母亲的。其时,儿子在上海准备起自己的灶头了。然而,却得
了父疾的遗传,生了痨病。太太亲自动身,带着一个叫香香的
丫头,到上海去接独生子回家养病。
船开出宁波港,驶上浩渺的海面,情景变得荒凉。太太坐
在通舱的铺板上,没有合一下眼。太太不是没有钱坐舱房,但
她以为不值得。当年儿子走时,也是坐的通舱,她对儿子说:
你是去学徒,不是去做官。后来,学出道了,为了面子,儿子
才坐舱房了。现在,她坐在儿子坐过的船舱里,舱里壅塞着脚
臭和口臭,还有乡下人箩筐里的鸭屎臭,体会到了儿子少时离
家的苦楚。次日清晨,船抵码头,开当铺的亲戚晓得是太太亲
自来,便也亲自去接。一路上太太没有问一句话,黄包车一路
拉到儿子住的静安寺路末梢上一条杂弄内。杂弄庞杂得很,伸
出无数条支弄。有的支弄里排列着还算正经的石库门房子,大
多却是些板壁房屋,还有些北方民居那样的杂院。那亲戚引错
了路,进一条支弄,又兜出来。支弄逼仄得很,前后两辆黄包
车不容易转身,慢了下来,太太的小脚狠跺了一下车板,那亲
戚才晓得太太心里的急。
儿子住一间板壁房的二楼,一架木扶梯陡陡地搁在楼板边
缘。太太抬着小脚,自己噔噔地上去了。房间仅只有七平方大
小,一张床,一张抽屉桌,一板箱,再就是几张方凳,一张
搁火油炉,一张搁洗脸盆,还有一张空着供人坐。儿子躺在一
床薄被底下,扁得像没有似的。床里边的板壁上,敲了一排钉
子,挂着儿子的几套行头,那件狐皮领大氅也在其中。还有一
件毛葛的长衫,一套白色西服。衣服上都仔细地罩了布,防落
灰的。太太是要儿子节俭,但没想到儿子在上海过得这样寒碜,
连那亲戚也大感意外。太太想起儿子每月给家中寄去的钱,现
在已经要起新灶头。这还不是最伤心的,最伤心的在后面。太
太打发人去买回程的船票,雇去码头的车,自己和香香动手收
拾东西。在三屉桌的抽屉里,看见有一双老大小时候穿的虎头
鞋,太太这才知道儿子有多么孤寂。儿子的亲子之情触动了太
太,她不禁失声恸哭,擂着自己胸口反复叫着:真正痛煞,真
正痛煞!
回到宁波,太太将儿子安置在媳妇房中。以她看人的眼光,
她知道媳妇是个清心寡欲的女人,不会让儿子伤身。再则,儿
子已经这样了,就让他享些天伦之乐吧!这是他们夫妻聚首最
长的一次,相当于几年里加起来的天数。因怕孙子受传染,太
太只许小孩子站在房门口,和他们的父亲见面。房门口上了半
截的栅栏,五个孩子挤在栅栏后面,媳妇蹲在床里,扶起男人
的上半身,点给他看:那瘦的,像他的,是大的;那矮胖的,
是二的;不老实,老要动手欺别人的,则是三的;以下是四的,
五的。男人说不出话,很吃力地微笑。点过一遍,全身上下已
出了一身虚汗。一早一晚,太太都让孩子到栅栏后面站一站,
媳妇则在枕边,大的,二的,数一遍,顺便说出他们一些淘气
的故事。他们夫妻俩本是生分的,媳妇也是个不会来事的人,
可做娘的说到孩子,难免就有些饶舌,絮絮叨叨的。男人很安
静地听,涣散的目光此时聚了起来,显出专注的样子。这样,
五六天过去,病人的精神倒矍铄了一些,扶他坐起时,身子也
不那么沉了。全家上下竟都生出了一点指望。可是,事态已经
无法阻止,他还是颓败下来。最后的十多天里,已经扶他不起,
他侧卧枕上,眼睛对着栅栏后边五个孩子。这个生性柔弱的男
人,特别怜悯弱小,可他却无法抚育他们了。
儿子死了,太太没再哭,她一夜一夜地不睡,吸烟,烟蒂
扔了一地。儿子还没有出七,太太就做起了高利贷。后来,她
被乡人们咒骂“伤阴骘”,就出于这。其时,日本人占领了上
海,南京,杭州,水陆路都不通畅,银行、钱庄变通就不灵了。
一些小本生意的店家要掉头寸,难民要生活用费,还有寡妇失
业,家有急难事的,市面上很缺现钱。太太却有。丈夫给她留
了一笔,儿子留下一笔,还有月月寄来攒下的,媳妇带过来的
嫁妆,虽是小家小户,可因是高嫁,生怕女儿受委屈,所以尽
心尽力,媳妇进门后,就交了婆婆。花销是有的,可是太太样
样克紧,还是进账多,出账少。这时候,太太就活络了。太太
早年读过两年私塾,学来的字正够写借据。借据按着时间先后,
收在梳妆桌镜子底下,放桂花油的小抽屉里。不用看,太太心
里一清二楚。日子一到,她在家等半日,还钱的不来,中午时,
她梳好了头,换一件干净衣服,就上门去了。给他下半天去筹
钱,晚上无论如何都要平账。要是求她宽限几日,她就说:我
一个女人家,两代寡妇,五个黄口小儿,吃一份老本,怎么宽
限?人们却并不把她当女人,觉得她比男人还狠。要是再看不

到钱,她就带了香香去翻店搜屋;略有像样点的东西就带走。
她是连吃饭人的锅都敢端走的。香香这丫头,跟她多年,也练
就了铁石心肠,一点不手软。太太一声令下,她拿起就走,有
太太看不见的,还提醒着。她终身未嫁,一直跟着太太,是这
家的功臣。家中的孙辈称她香伯伯,曾孙辈称香外公。可到底
没有太太命硬,走在了太太前面。
几年下来,太太彻底坏了名声,连阿娘的娘家都不敢同女
儿来往了。小孩子走在路上,会给人扔石子,绊跤。门上,经
常被张了下流的帖子。有一日夜里,有人摸到太太的房前,对
了窗户放了一鸟铳火药。这一下,把太太惊得不小,她没想到,
乡人们与她结的怨,会这么大。她心里不服:我帮你们解难,
当是你们的恩人!人穷极了,真是没有道理讲了。此时,日本
人已经投降,大孩子也到了当年他父亲出去学生意的年龄,于
是太太就做出了决定,举家迁往上海。太太向来是个说做就做
的人,这么想定,立即收讨债务,变卖房产,打包装箱。一周
之后,就登上了去上海的轮船。
到了上海,太太通过一个发迹的宁波人关系,在新闸路顶
下一幢石库门房子,做起了二房东。照理说,做二房东是可以
坐吃了,但太太却不肯。她给大孙子找了家浙江人开的参店做
学徒。因二孙子比较有脑子,又听说做古董有前途,就找关系
想送他到广东路古董行做打杂伙计。可二孙子却不像大孙子那
么好说话,他硬是要读书。又是不吃饭,又是剪破手指头写血
字据:二十年后定归还祖母学费,膳宿费!闹得不可开交。太
太看这是个有性子的孩子,就依了他。可不是嘛!还是依他依
对了。后来他一直读上去,读的是机械,在大隆机器厂做了工
程师。太太、阿娘就是跟了他生活,享他的福。有了二的这一
闹,底下几个,太太也不便管,不想管了,要不说她厚此薄彼
呢!到了孙辈身上,太太到底手软了些。再说,太太是个识时
务的人,这时代,又是在上海,小孩子都兴受教育,她就让他
们受教育吧!她自己,还不想闲着,装了架电话机,跟着一个
金号交易所的同乡,炒起了黄金。后来,在金圆券的兑进兑出
之中,赚来的钱全赔了进去,可比起别的小户散户的倾家荡
产,她亦可算作是赚了。其时,也到了一九四九年,太太已经
六十五岁。算算看,手里的积蓄足够用到孙子们出道,赡养她
了,这才歇下来。这就是太太的一生。跟她一辈子的心腹香香
对太太说:老太太是威风凛凛的一世人生。太太谦虚道:你忘
了我在静安寺路的那一场哭?香香说:那是金刚落泪。太太就
扁了扁嘴。
来吊太太丧的人很多。自家的子孙一帮,远些的亲戚一帮,
同乡再一帮。房里统是邦硬响亮的宁波话。房间里挤不下,就
散在外面。曾孙们腰里系着白麻布,头上的孝帽顶,缀着红结
子,在弄堂里奔跑,点炮仗。吃饭要分几拨,小孩子专在弄堂
里开一桌,由富萍照应。幸好有备着的年货,要不,临时去买
也供不及的。人们都说太太的福气好,走在热火火的迎财神的

时辰里,什么都不缺。虽然人已经送去殡葬馆了,但家里还是
依旧例守灵。小孩子都驱回家睡觉,留下孙子们守夜,围了八
仙桌打扑克。阿娘为他们做夜宵,前半夜一餐,后半夜一餐。
后半夜这一餐,一个个就瞌懵懂,汤圆都要送进鼻子去了,
扑克牌也撒了一地。阿娘把五个又长又大的儿子搬上床,横七
竖八的,自己坐着看,越看越喜欢。他们小时候的模样历历在
了眼前,一岁一岁地长大,长到了现在这样。过去的日月也跟
着在眼前走一遍。这都是太太打下的天下啊!天一点一点亮起
来,隔壁的门响了。过一会儿,自家的门也响了,富萍探进头
来问:今天做些什么?
大殓这一日,阿娘家做了三大锅豆腐羹,邻居们都来讨豆
腐羹吃,要分享太太的福气和寿数。人来人往,热闹得不行,
阿娘家的门槛都要踏平了。富萍在灶间里舀豆腐羹分给孩子们。
后弄堂里在放炮仗,一个高升蹿上去,爆成几瓣下来。还有那
种喷火筒,咝咝地火花四溅,有几下子正投在灶间的玻璃窗上,
将窗户映得通红。富萍脸红红地守着大锅,锅里的蒸汽熏上来,
眼睛就有些起雾。她很有权威地吆喝小孩子站好了队,别挤翻
了锅,把过年的新衣服污糟了。轮到奶奶东家那小的,她就多
给了一勺,有人不服,她就说:我认识她,不认识你,就给你
少。有嘴硬的小孩顶她道:又不是你的东西!她说:你这么讲,
我连给都不给你了。她和小孩子对着嘴,心里是快活的,劳动
使她意识到自己是个有用的人,在哪里活不下去?新年到底也
给了她新希望,谁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呢?
第二天清晨,富萍起了一个早,在后门口扫地。昨晚放的
炮仗,又积了一地的碎火药纸。还有瓜子壳,花生壳,橘子皮。
她仔细地扫着墙角和阴沟,把垃圾扫成一堆,再进灶间去拿畚
箕。太阳没有出来,风寒,有些冻手,可凛冽的空气使人呼吸
舒畅。年里,家家都晚睡,晚起,这又轮上了星期日。阿娘家
昨晚办完了事,今天都睡懒觉了。弄堂里只富萍一个人,真安
静啊!连麻雀的叫声也声声入耳。富萍低头往畚箕里撮垃圾,
有一双脚进入了她的视线,是一双穿了白袜黑鞋的脚。鞋是黑
直贡呢面,尖圆口,鞋身瘦瘦的。她一怔,抬起眼,看见了面
前的人。她猜对了,是李天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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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断线的木偶    时间: 前天 17:38
十六孙子
孙子是应奶奶的招呼到上海来的。奶奶的信里并没有说别
的,只让孙子来上海玩玩,奶奶替他买几样东西,再同富萍一
起回乡下。但富萍迟迟不归,直拖过了年,总是叫人犯疑。孙
子还注意到,这封信换了笔迹,不是过去的幼稚的铅笔字,而
是一笔一画的毛笔小楷,算不上什么字体,可却有一股郑重的
味道。里面就好像藏了什么事。孙子带了两只鸡,还有一个腌
猪腿,是送给奶奶的东家。富萍叨扰了这多日,难得人家不嫌
烦。他乘了一夜船,天蒙蒙亮时上了码头。这个城市还在睡,
从喧嚷的码头走上街道,便陡地静下来。能听见,石子路面在
他们这些外来人脚底下,清脆地敲响。商店都上着排门板,沿
街住户闭了门窗。有一个到给水站挑水的人,铁桶在扁担上
“哐当哐当”地响,也没打破静寂。方才下船来的熙攘的人,由
不同方向的汽车送进这城市蛛网密布的街道,一下子疏散开了。
在码头起始站上车的人,陆续下了车,却少有人上车,车渐渐
空了。发白的天光中,楼房,街道,人,都变得平面,好像不
太真实似的。孙子下了车,向奶奶住的弄口走去。他识路。弯
过一个路口,路口有一个“四季春”饮食店。几年前来上海,
奶奶带他到里面吃百叶包油面筋双档。沿马路直走,要走过一
个菜场。菜场与这条马路相交,横着延续有两条马路。今天,
菜场也是安静的,人们备足了过年的东西,年里就不来买菜了。
送菜的乡下人,也可以略睡几日晚觉。再往前走,是一所学校,
从前是外国人办的,楼顶上还有着耶稣和玛利亚的石像,从奶
奶那里都看得到。学校早放假了,透过铁栅栏门,可见里面空
寂的操场。学校过去,有公寓楼,高大阴森的门厅,两边夹着
些小店,此时也关着。接着就要拐弯了,连拐角上的文具店都
还在。孙子转过文具店,向东走,这里有一个叫煤烟熏黑了的
弄口,弄口有一个老虎灶,倒已经开张了。灶口里的火熊熊烧
着,在逐渐明亮的天光里,火苗变成单薄的红色,有些寒冷似
的。现在,孙子已经可以看见奶奶弄口的街心花园。一切都和
几年前一样,没有改变,连气味都一样。街道上方飘着奶油面
包的烤香,生豆油的腥气,女人头脸上的香脂气,炒青菜的菜
焦香。路上还是没什么人,弄堂里也很少人。弯进小弄堂,却
见有个人,穿一件天蓝底碎黄花的棉袄,进来出去地忙碌。不
曾想,这人正是富萍。
富萍转身进了房间。再接着,奶奶出来了,两个小的出来
了,隔壁阿娘也跟着出来了。这一天,孙子就扎进了人堆里,
见了这个又见那个,应了这个又应那个。师母让他进房间去坐,
他又不愿意。奶奶也愿意他在灶间里,陪她烧饭,好说话。灶
间是三家人合用,奶奶,吕凤仙,阿娘,各占一角。小孩子见
来了新人,也都在灶间里挤热闹,赶也赶不走。孙子是个害羞
的人,被人看得头也不敢抬起,耳朵根子都是红的。富萍在人
堆里忽进忽出,连个背影都看不真切。吃午饭时,东家师母让
孙子一起吃,孙子不去,两个小的一人一只手地拉他。
等孙子
坐好,富萍却死也不肯上桌,只得由她去了。吃完饭,略清静
了些,东家一家出去访朋问友。奶奶问孙子要不要睡一觉,孙
子说不要。要不要出去逛?也不要。祖孙就在房中坐着。富萍
在灶间里吃了饭,又洗碗,再不进房间。孙子问奶奶身体怎么
样?奶奶说还好,就是手脚的关节不如先前灵活有力,尤其是
阴天雨天,膝盖这儿还隐隐作痛,大约是得风湿了。孙子说这
就要喝药酒。酒里泡上药材:桑枝,梧桐叶,丁公藤。每天喝
一小盅,天长日久,定会好些。奶奶说,其实归根到底,是老
了,还能做几年呢?怕是要成人家的累赘了。孙子就说:怎么
会呢?奶奶又不是没有家的人,不是有我吗?奶奶说:是啊,
等孙子成家,奶奶就不做了。提到“成家”两个字,奶奶和孙
子都默了默,然后奶奶岔开话题,问家里过年有没有杀猪?回
说杀了,卖了半爿,留下半爿,除了年里吃的,还腌了好些。
奶奶说:你娘也是,还让你带这么个猪腿!孙子答:娘说,咱
们扰了人家师母这多日,难为情的。奶奶说:这倒是!两人又
默了一下,再换了话头说起隔壁太太的丧事。可惜孙子晚到

日,没吃到老寿星的豆腐饭,一条弄堂里的人都来讨。孙子低
头笑道:这多难为情!奶奶说:这有什么,福气嘛!又说,今
晚,隔壁阿娘让你睡她家,和她孙子睡一床。孙子就说:她孙
子肯不肯呢?奶奶说:有什么不肯?我们就像一家人样,太太
办事,富萍过去帮忙呢!终于说到富萍的名字,祖孙又绕开了。
奶奶开始讲阿娘的不容易,做太太的媳妇,一做几十年,几十
年如一日地供奉着,好像供奉菩萨。像太太这样强硬的老婆婆,
做她的媳妇难不难?不像你娘,性子像棉花,做她的媳妇可是
好做。就好像世上江河通大海,什么话头一提起,终会通到富
萍。通到富萍,两人就小心翼翼地绕开。下午,富萍还是没有
露面。晚饭,吕凤仙硬要孙子在她那里吃。她特意做了几碗精
致菜,铺排在灶间她那一角的方桌上,自己则一反常例,陪孙
子在这里吃饭。奶奶说:孙子,你好大的面子啊!这回,富萍
就又进到房间里去了。
晚上,奶奶让孙子在灶间洗好手脚,带他去阿娘家睡觉。
自己就和阿娘在灯下做针线,聊天。大事情办过了,这会儿很
清静,阿娘精神很好,和奶奶说些太太的往事。说了一时,再
回头看,床上那一大一小两个孙子已经睡熟了。那小的已经十
岁了,芋艿一样长圆的头,嘴也是雷公那样包着,眉眼很细巧。
他特别和人亲热,胳膊勾住孙子的颈脖,孙子则搂着他的小身
子。两个孩子脸贴了脸睡着。奶奶和阿娘看他们的睡相,两个
都是清秀温柔的孩子,姑娘似的,真是好看啊!
孙子比富萍还小一岁,过了年才十八。要在上海,只是个
中学生。现在,他却挑着家庭的重担。他还不懂男女之情,所
以,其实也并不感觉富萍对他有什么吸引,可他懂得父母的疾
苦。他晓得,他们这个烂摊子的家,就靠他了。他要早日娶进
媳妇,媳妇是他的帮手,是过日子的帮手。当然,他也决不反
感富萍,单是富萍应下他这个人,就叫他对她有了好感。他想:
他有什么好呢?事实上,许多姻缘都是这么结成的。就像富萍
从没有正面看过他一样,他也没有正面看过富萍。这次来,在
后门口,那一个不期然的照面,可说是他俩第一次正眼看对方,
但立刻闪开了。可富萍在孙子心中,却是鲜活的。那也是因为
一个基本的理由:她是他的媳妇。这个年轻人,对他的命运是
驯顺的。不能简单地看作软弱,其中有着一种负责的精神,有
时候,是相当坚韧的,甚至要比反抗更为强大。关于富萍迟迟
不归,乡里人有着许多议论,孙子也是不安的。现在,看见了
富萍,心便放下了一大半。富萍比他想象中,还要少变化,没
有学城里人,甚至有些乡里人那样烫发,穿的还是乡里的衣服,
偶尔耳边吹过她几句话,依然是熟悉的乡音,依然是那样过分
固执地回避他。可是,他看得见富萍的内心吗?他们彼此了解
得那么少,几乎是两个陌生人,连表面的认识都难说,哪里谈
得上内心呢!
下一日,大人们上班去,学校开课,小孩子都上学去了,
周围清静了许多,孙子就自在些了。富萍呢,经过上一天,有
些习惯孙子的到来,也自然了点。甚至,中午,奶奶和孙子带
东家两个小的,在一张桌上吃饭,她也上桌一同吃了。吃过饭,
奶奶让孙子脱下毛线衣,叫富萍将两个烂了的袖口织一织。富
萍从奶奶的针线筐子里捡了两小团颜色相近的剩毛线,坐到小
院子里,织去了。太阳热烘烘地晒着,将毛衣上孙子的气味晒
得蓬蓬松松。她拆掉几圈断毛线,毛头夹着灰尘飞扬起来,那
气味也飞扬起来。富萍低下头,用竹针一点一点挑起来,续上
新毛线。奶奶和孙子在身后房间里说话,奶奶劝孙子在床上歪
歪,孙子不愿意,奶奶又不知说了什么,孙子轻轻笑了。富萍
没回头,似乎是,孙子被奶奶硬按在床上,他便顺势歪倒了,
有一句没一句地与奶奶搭话。此时,他说话的声音变得有点慵
懒,就更柔和了。
隔壁的窗户里,阿娘的孙子扒着铁窗栏,细
着声音喊:孙子,孙子!富萍压着声凶他道:“孙子”是你喊的
吗?奶奶问她和谁说话,她答:不和谁说话。奶奶说:我听你
在说话嘛!富萍说:没说话就是没说话。她俩对嘴时,孙子就
静着,富萍晓得他在听她和奶奶说话呢!
第三天,下午,小孩子放学回到家,要让孙子带着看电影,
阿娘的孙子也跟了去。奶奶让富萍一起去照看着,富萍不去。
奶奶骂富萍:死样子,为什么不去?还不快去!富萍就是不去,
孙子带了三个孩子走到弄堂拐弯处,停下来回头望望,望富萍
有没有跟上来,然后才走了出去。孙子走后,奶奶问富萍:怕
我孙子吃了你?富萍低头不说话。奶奶又说:我孙子哪点配不
上你?富萍还是不抬头。奶奶就说:明天非叫你和我孙子看电
影去!富萍埋着头,奶奶低下头去看她脸,她不禁笑了,赶紧
把头抵住膝盖,不让奶奶看。奶奶的手指头重重点了点富萍的
头,咬牙道:真不知你在想什么!停了会儿,奶奶叹了口气:
我孙子老实,
你可不能欺他!富萍抬起头,脸红红地说:有你
这个奶奶,谁敢欺他?奶奶说:你就敢欺他。富萍又说:他有
一大家子人呢,我就敢欺他?奶奶再说:一大家子人,你也敢
欺他!富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起身跑了。奶奶点着她的
背说:跑,跑,看你跑哪里去!富萍不回头,直跑到前房间小
院子收衣服去了。
近晚时,孙子带几个孩子看电影回来了。进了灶间,奶奶
问他看的什么,好看不好看?孙子回说是海岛上面,抓蒋匪特
务的。说话间,不时看一眼,背对着在水斗边洗菜的富萍。忽
然,情不自禁地向上一跳,摸高上篮的动作,触了一下门框的
上方。奶奶说:这么高兴啊!孙子就笑。今天他活跃多了,露
出一个十八岁少年的天真面目。他站在那里,左右甩着手臂,
告诉奶奶电影的情节。隔壁那孙子又过来问他算题如何写,他
便耐心地讲给他听。阿娘说:孙子有小孩缘,以后要有了自己
的小孩子,不知怎么样欢喜呢!奶奶说:谁晓得以后怎么样
呢!阿娘说:以后结婚,生子,奶奶变成太婆!孙子听了这话,
拉着那小孩子躲了出去。两个老太婆相互使个眼色,一齐看富
萍。富萍一直背对她们,这时将洗好的菜,排在砧板上,顺着
菜梗划两下,再横过刀,刷地切下去,砧板“当”的一声响。
晚上,祖孙三人在阿娘房间里坐了一时。孙子从贴身衣袋
摸出三十块钱,交给奶奶说:我娘让奶奶买些东西。奶奶说:
让我买?让你媳妇买吧!孙子光笑不说话。奶奶又说:你娘也
是,牙齿缝里挤出这么点,人家也不放在眼里呢!又转向富萍:
富萍,你婆婆给你钱呢。富萍说:不要。奶奶让孙子自己去给,
孙子大着胆子,把钱往富萍膝上的针线筐里一搁。富萍没料
到,躲已经来不及了。孙子红了脸,奶奶望了他说:死样!孙
子羞得没办法,一歪身躺倒在奶奶身后的床上。富萍也红了脸。
奶奶望着两个孩子,看他们真是嫩得像刚出壳的笋尖,不由暗
暗叹了一口气。过一会儿,东家两个小的也潜过来凑热闹,三
个小的,先是要孙子讲故事,孙子不擅此道,奶奶替他讲了一
个。是曾经讲过多少遍的,鬼扮新娘子的故事。阿娘也讲了一
个宁波老家流传的事情,叫作“父子两连襟”。讲一个贤良的媳
妇,死了丈夫,眼看夫家无后,就将自己的姐妹做媒给老公公。
小孩子们听得不太懂,就吵着要孙子唱歌。东家那大的还拿来
自己抄写的歌本,让孙子挑上面的歌曲唱。孙子对唱歌有些兴
趣,却不大好意思,只是一页一页地看歌页。三个孩子一径地
催,最后才答应唱一支。还没唱,孙子就红了脸。那边呢,富
萍则错了针脚。两人都很紧张。又屏了一会儿,孙子终于唱了。
他选了一首电影插曲:《边疆处处赛江南》。乐曲曲折婉转,不
那么好唱,第一句出来时,声音颤抖着,调门也有些跑。三个
孩子都笑了,富萍的头已经埋到膝盖上去了。孙子听见孩子笑,
反而豁出去了,就镇静下来。第二句明显地好转了。再接下去,
就更自如流利,声音也清亮了。原来孙子还是个歌唱能手呢!
房间里静下来,大人小孩都专心听孙子唱。他音切得很准,咬
字则带着浓重的乡音,听起来略有些滑稽,但他唱得很认真。
孙子渐渐地把周围的听众忘了,尽情地唱着,头也抬了起来,
眼睛正视前方。脸依然红着,却不再是方才害羞的红,而是一
种兴奋的,庄严的神色。
一曲终了,气氛大大地活跃起来。几个孩子纷纷从歌本上
挑选自己喜爱的歌,请孙子唱,孙子唱时便一起附声唱。奶奶
却说,新歌没有旧歌好听,要孙子唱一个旧的。孙子想了半天,
才找出一首民歌:《拔一根芦柴花》。因是扬州话唱的,便十分
风趣,三个孩子就笑倒在床上,两个老太也跟着笑,富萍则埋
头偷笑。这一个晚上过得十分快活,临到散时,阿娘方才想起
明天正月十五,元宵节。上海是不大讲究的,要是在老家,比
大年初一还热闹些呢!孙子说乡下他们家也是热闹的,他娘要
炸圆子,炖鱼,他爹会扎灯,扎给他弟弟妹妹点。奶奶说,才
来几天,孙子你就想家了。孙子说不想,停会儿又说,家里的
事,他娘忙不过来,地里也要有活了。
下一天,孙子就要去金陵路买船票。奶奶舍不得孙子走,
但想想,富萍早应该回去了,再不回去,不知道会出什么意外。
拖了一天,就答应了。她塞给孙子船票钱,孙子不要,说出来
时带着有。奶奶高低要给,最后还是塞在孙子口袋里。再下一
天,孙子一大早走,直到中午,才回来。问他怎么去那样久,
说是人多,排很长的队,又是走回来的,就迟了。奶奶说:走
回来做什么,省几个车钱?孙子就笑。下午,奶奶带两个小的
去补牙,留富萍和孙子在家。富萍在房间桌上糊一张靠子,孙
子在外面收拾小院子。把杂草拔了,废纸,枯叶,碎石捡在一
起。奶奶晾衣服的架子,也重新扎紧了。中间和富萍说了几次
话,一次是向她要畚箕用,二次是向她讨一些细绳子,第三次
是问垃圾倒什么地方。富萍就说你放着,我来倒。她打开院子
的前门,就近去垃圾箱倒了。倒了一畚箕,孙子再撮一畚箕。
来回有三四趟,才把那堆垃圾倒干净。富萍盛了半脸盆热水,
搁在孙子面前,自己退回到桌子边继续糊靠子。孙子洗完手脸,
自己倒了残水,坐在对院子的门口,看那本大孩子抄的歌本,
嘴里哼着上面的曲调。他干活干热了,脱了棉袄,只穿一件洗
褪色的红球衣,更像个正在读书的学生。船票买的是两天后的,
五等舱,座位对号。晚上船开,第二日一早就到了。
太阳好得很,孙子唱几句,就眯起眼,看看阳光下的院子。
方才除了杂草,现在可看见一些小虫子在土里拱,看上去,痒
酥酥的。忽然,听见身后富萍叫了他一声:李天华!孙子颇为
惊讶地回过身去,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富萍脸对着桌上糊
的靠子,手里的活停下了。孙子看见的是她的侧面,眼睛平视
着前面,有一股郑重的意味。什么事?孙子问。富萍迟疑了一
下,然后坚定了决心,说:我们分出来单过。孙子就说:我父
母亲怎么办?他回答得很快,好像没加思索,但他用了一个书
面的词:父母亲。所以,就也有了一种郑重的意思。富萍重新
开始糊靠子,孙子又回过身子,接着翻歌本,但不再哼唱了。
气氛略有些沉闷,有一些严肃的东西,在这两个年轻人中间生
长出来,并且渐渐弥漫开去。太阳斜过去一点,在院子的地上,
切出一些阴影。隔壁男孩跟他阿娘去庙里烧香,还没回来,整
幢房子都静得很,弄堂外面的街道上,很远,又很清晰地传过
来嗡嗡的市声,间着电车的“当当”。富萍糊完了靠子,起身从
孙子身边走进院子,收下晒得绷脆的衣服。其中有两件是孙子
的衣服,也一并收下,抱进了房间。
因为早上起早了,孙子这天晚上就睡得早。才过八点钟,
已经睡熟了。富萍到阿娘房间来问奶奶要细针和丝线,师母请
她帮忙缲一缲大衣羽纱里子的散边。奶奶一边在针线筐里找同
色的丝线,一边问富萍缲得好缲不好,否则还是等她来缲。奶
奶找东西时,富萍看见了睡熟的孙子。阿娘那孙子的两只小手
捧着孙子的脸,一大一小就这样鼻子对鼻子,四只眼睛合着,
睫毛低垂,随了呼吸微微地颤动。富萍迅速回过脸,接住奶奶
递来的针线,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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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断线的木偶    时间: 前天 17:59
十七不辞而别
孙子终于没有带走富萍。
晚上就要上船了,下午奶奶遣富萍去买两斤桃酥,带给媳
妇家那些讨债鬼,富萍去了就没再回来。打好的行李放在床
上,连换洗衣服都在。
奶奶给她买桃酥的一块钱,放在针线筐
子上面。孙子这回来,交她的三十块钱,压在包袱里。但她自
己的钱,一分没留下。显然,她是打算好走的。奶奶猜想她是
跑到舅妈那里去,她谅她舅妈不敢收留她,早晚是要打发回来
的。可一天,两天,三天过去,富萍一直没有回来。开始,奶
奶还想,去闸北把富萍找回来,可后来却想:人回来,心不回
来,有什么用?孙子走时,很硬气地说:咱们不求人家。奶奶
流泪说:奶奶把你媳妇弄丢了。孙子就像个大人似地安慰奶奶:
下一年,我定带个媳妇来让奶奶看。背过脸去,奶奶看孙子眼
睛红了几次,却没掉下泪来,硬不让奶奶送,一个人挑着行李,
拐出了弄堂。想起一回,难过一回,心里就发狠一回:富萍你
要是回来,跪地求饶也不收你了!可富萍始终没有回来。
富萍确是跑到舅妈那里去了。除了舅妈,她还有什么地方
可去呢?舅舅舅妈出船去了,家中只有几个表弟妹,见她来,
并不多么意外。上回她睡的阁楼还没收拾掉,只是将铺盖卷起
在墙角。她用抹布抹了地板,将被褥抱下来晒晒吹吹,重新铺
好了。吃过晚饭,她洗过碗,把小的打发上床,自己就上了阁
楼。楼下几个大的在背书,背一阵子,困了,便也关灯睡下了。
上回说过,这里的夜降临得很早,四周静寂得很,月光从小窗
里泻进来,亮堂堂的。屋脊下的一张蜘蛛网,丝丝发亮。富萍
有一时怀疑地想:她这是在什么地方?又有一时想的是:船开
到什么地方了?后来,她睡着了,好像睡了很久,醒过来,下
面巷道里有自行车“刺刺”的飞驰声,就像在她耳边驶过。谁
家的柴爿门噼喳地响,有女人高声地说话。其实,才入夜不久
呢!她再睡过去,忽又醒来,以为舅舅舅妈回来了。曾有一回,
他们也是夜里到家的,黄渡那边船多,泊不下来,只得连夜赶
回了。可并不是,是风,将一张硬纸从地上吹过去,刮出窸窣
的声响。睡睡醒醒,最后,月光收起来了,换了一种灰暗的光
线,描画出物件的轮廓。富萍晓得天明了,坐起身来穿衣,下
阁楼。灰暗的光线里,孩子们还在熟睡。她走过房间,推出门
去,眼前豁亮了。低矮的屋瓦顶上,天空很高,灰白色的,没
有一丝云,十分干净,均匀。空气里含着水汽,冻着手脚,吸
一口进去,连肺都是凉的,却十分新鲜爽利。富萍捅开煤球炉,
烧上泡饭,然后开始洗漱。孩子们一个个起来了,房间里有了
一点热闹,巷道里也有了点热闹。富萍到集粪站去倒马桶,遇
到些熟人,问她几时回来的,怎么没见她回来。
这时候,天色发白,有一丝丝的亮透出。终于,在天际聚
成一道金边。太阳出来了。空气中的水汽收了,还是有些冻,
但已经不那么尖锐。吃过早饭,富萍端了孩子换下的衣服到给
水站洗衣。又遇到些熟人,让开地方给富萍接水。看看她盆里
的衣服,说到底是孙达亮家伢子的衣服,一点不脏。有见富萍
没带小板凳的,就抽出自己屁股底下的,给她,说自己这就洗
好家去晾了。还有人叫富萍相帮着绞被单,床单。天好,来洗
衣服的人不断,忙忙地洗出来,又忙忙地抢太阳回去晾。新年
的喜气还留在人们脸上,人们回溯着大年三十的酒菜,谁家炮
仗放得红火,还有到“上海”逛去的小君几个年轻人。他们摇
了一只手摇船,沿苏州河到外白渡桥,上到外滩,下半夜才疯
回来。就问富萍见小君没见,富萍说还没来得及,
谁晓得她又
疯到哪里去了。那问的人有些神秘地眨了眨眼睛,说:你们快
要是亲戚了。
富萍正诧异她的话,不料却另有一人,忽想起了
什么,对富萍说:不是说你去乡下结婚了吗?富萍脸唰地红了,
她端起衣服就往回走,心跳着,想:到底是知道了!孩子们都
上学去了,小的那个出去玩了,院门开着。富萍闪进院子,将
门带上,擦了竹竿,一件一件晾上衣服。太阳要照进这偏窄的
院子,还需有一个时辰。舅妈她什么时候回来呢?富萍晾完衣
服,将手掖在棉袄底下暖着,木了的手指先痛后痒,渐渐有了
知觉。她将两手一撒,横下心来,管它呢!
下午两三点时分,舅舅舅妈回来了,推门看见富萍,都一
怔。舅舅没说什么,点头,笑笑。舅妈的脸色却变了。富萍到
底有些胆怯,接了舅妈手里抱着的被褥,拿到太阳下去晒,转
身替舅舅倒了洗脸的热水,再去将中午的剩饭剩菜烧一锅菜泡
饭,端上桌来。这时,孩子放学回来了,纷纷喊饿,她又到锅
里挖锅巴塞给孩子,然后就提了桶去担水。走在巷道里,迎面
遇上小君,也没看见。小君呢?往边上一站,让她过去了。下
半天时间,富萍忙碌着烧饭收衣,舅妈插不上手,也照不上面。
只看见富萍的身影闪过来,闪过去,不定得很。或者吆喝孩子
洗手吃饭,不要打架,声音比平时高,而且来得急。舅妈心里
有一百一千个问题,只是没机会问出口。终于等到饭吃过,碗
洗净,小孩子上床的上床,背书的背书,孙达亮出门找人下棋
去了。房间里安静下来,舅妈成百上千个问题已经归结为一个,
那就是:奶奶知道你来这边吗?
富萍起先沉默,后又被逼问了一遍:奶奶知道你来这边
吗?就答道:我这么大个人,丢得掉吗?舅妈瞪大了眼睛:那
就是不知道!随即又叹气道:你三番五次往我这边跑,奶奶当
我和她抢人了!富萍顶嘴道:抢什么人,抢外甥女?舅妈不由
火起,擂了下桌子,亮着嗓门说:抢她孙子媳妇!富萍又回嘴:
谁是她孙子媳妇?舅妈冷笑一声:不是她孙子媳妇,你叫她奶
奶?你花她盘缠来上海?住她东家屋里?这就把富萍说瘪了。
舅妈看她的样子又可怜,缓和了声音:做人不能这样,要讲信
义,人家待你不薄,在你身上花销够多了,退一万步说,人家
待你不怎么样,你应下的事也不能反悔,要被众人指脊梁骨,
骂祖宗八代!富萍听到这话,站了起来,说:我是有娘生,无
娘养的人,祖宗八代干我什么事?说罢,转身上了阁楼,留着
舅妈瞪着眼在楼下,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一帮小的光听她们吵,
也不知道吵些什么,只觉得气氛紧张,便像受惊的雀子一样,
一崭齐地抬头望了母亲,又去望头顶上的阁楼。
富萍抱着腿坐在地铺上,不开灯,周围都是暗的。她将下
巴抵在膝头上,想着:舅妈要不留她,她再到什么地方去?有
一列火车过去,轰隆隆一阵响,房子都动了。然后是汽笛的锐
叫,沉重的吐气。富萍和舅妈吵开了,反而平静下来,她再一
次对自己说:管它呢!然后慢慢往后退到铺上,脱衣躺下。刚
想了一句:小君怎么没看见?便睡熟了。
这天晚上,轮到舅舅舅妈睡不着了。是留还是不留这个外
甥女呢?留,是丧良心,帮着欺负人家。不留呢?方才富萍说
她有娘生无娘养,分明对他们的怨很深,他们还能再得罪她
吗?隔了那么多年,长大成人的外甥女来到他们面前,多少是
使他们感到心虚有愧的。他们这两个重仁义的人,今天真是碰
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翻来覆去了一夜,第二天,再看见富萍,
就有些不自然。舅舅本来不多话,点点头过去了,舅妈则变得
客套起来。原先是要吩咐她做这做那的,现在见她拿起什么,
就赶过去让她放下。几个孩子也变乖了,不等大人吆喝招呼,
该做什么,做什么。一时间,地扫了,碗刷了,床单拿去洗了,
菜,米,油,盐,有人去买了,要补的东西藏起来了。等人走
净了,富萍一个人对着干干净净一个家,闲了下来。她跨着门
槛站了一会儿,看着往下滴着水的被单子。院门开着,有说笑
着的女人走过来,沓沓的脚步很响。富萍侧耳听了听,脚步声
又过去了。富萍停了停,走出院子,带上门,决定去找小君。
太阳和前一天一样好,脚下的地有些软了。谁家篱笆里的
迎春花,疏疏朗朗地开着小黄花。向东拐一下,再向南拐一下,
一座三层的水泥房,就是小君家。小君妈在家,坐在太阳地里,
守着一报纸的陈米捡米虫。迎着光,一时看不清人,非等富萍
说出孙达亮的外甥女,才认出她。接着就问一句:嫁去成亲了
吗?富萍装没听见,就不回答,问她小君在不在家。她妈说:
跟光明出船去了。昨天早上在给水站,那女人的一句话,这时
在耳边又过了一下:你们快要是亲戚了!原来是这个意思,当
时自己怎么没听出来?富萍有些心跳,蹲下去帮小君妈从米里
捡出几条米虫。听小君妈告诉她,小君现在申请了临时工,等
和光明结了婚,就正式在一条船上做。做几年,有了额子,就
可以转正式工,他们家是三代船工,还不受照顾?又说,光明
虽然大几岁,可小君这种毛毛糙糙的孩子,男人大几岁倒好,
是过日子,又不是过家家,对不?然后,又添了一句:咱们就
是亲戚了!富萍说:那小君怎么也不来了?她妈说:她不知道
你来。富萍说:我这就是来告诉她的,我来了,想来就来玩!
富萍又替她捡出几条米虫,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米粉,走了。
下午,也是一个人。舅舅舅妈到队里开会,小孩子放学回
来又去捡煤核。巷道里的走动比上午时纷沓了些,可并不见人
来串门。富萍的事情,只这一天半,人们都已经知道了,都有
些避她呢!这多是些淳朴的人,遵守着做人的道德。他们虽然
离开了乡土,但依然对家乡怀着亲近的心情,家乡发生的事情
就像发生在他们中间。由于他们在这里的社会扩大了,家乡的
概念便也扩大了。不只是某一个村庄,某一个县份,而是一整
个,操他们这样苏北方言的地区。富萍的作为,使他们觉得不
光彩。而且,十分同情那个受她欺骗的青年。他们没见过他,
可是见过他奶奶呀!多么和气,多么雅致的一个奶奶!见过世
面,但同他们谈起乡里乡亲,又那么谈得来。不用说,他们对
富萍有了看法,意见还挺大。这天,遇到孙达亮的几个小孩子,
就颇有讽意地问:你家大姐姐住下了?请她吃什么呢?小孩子
头一低,走过去了,自此也对富萍冷下来。富萍坐在院子的太
阳地里,这会儿,院子完全罩在太阳里了。她拿了一柄斧子,
将一根引火柴,慢慢地破开,破开,最后破成一把细木条。小
孩子推门进来,将篮里的煤核倒在墙脚,怕她碰似地声明一声:
星期天我爸爸做煤基子!再拉门出去。门“砰”一下关上,又
剩富萍一个人。她提起斧子,将那把细木条拦腰劈一下,用手
胡噜起来,撒在木柴堆里,起身进了屋。被单干了,在风里鼓
荡着,挂起了一个角。富萍并不去收,由它去,径直上了阁楼。
晚饭是舅舅上阁楼叫富萍下来吃的,这也有一种隆重的意
思。富萍当然不能和舅舅赌气。她对舅舅始终抱着敬畏之心,
所以本来不打算下来吃饭的,如今只得下来了。饭菜已经端上
了桌,孩子们捏着筷子,等她坐定后,方才开吃。饭桌上沉闷
得很,只有筷子碰碗的叮当。偶尔,舅妈低声嚷一句:慢,噎
住了!倒是舅舅向富萍发问几句,问,到上海逛了哪些地方,
有没有看过电影?在这样尴尬的时刻,就需要舅舅出来调和了。
富萍埋着头划饭,回答着“是”或“不是”。舅舅又说吃菜啊!
舅妈便往富萍碗里拨菜,无奈富萍将碗拿得远远的,硬是不让
拨。最后舅舅说了句:让她自己吃。舅妈才将菜碗在富萍跟前
放下。一顿饭好容易挨过去了,舅妈刚站起身,孩子们就像一
队训练很好的小兵,你拿碗,我拿筷,一眨眼,饭桌撤干净了。
富萍并不去争夺,只顺手将几张方凳送进桌肚里。这时候,小
君进来了。
小君的样子有了改变。长辫子剪短了,辫梢和刘海烫成蓬
松的球。上身穿一件绿呢外套,领口系一条乔其纱花巾。照理
是很摩登,可事实上却变得乡气了。一看便是光明的作用,他
的审美观现在落实在了小君的身上。虽然都说光明“烧不酥”,
其实年轻的心都是开放的,向往着时新。小君看见富萍,不由
就往灯影里站了站。富萍说:我今天找你去了,问你来不来睡。
小君先说来睡,后又说她二哥去“上海”学习,她要陪她二嫂
睡。说罢,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当初,她是知道舅妈给富萍
和光明撮合的意思,后来,却变成她和光明了。尽管她没有一
点责任,可总归是别扭。现在富萍又是这样一个人地回来,小
君多少以为自己有一些不对。她很年轻,在简单善良的人中间
长大,受着父母哥嫂的宠爱,实在是没有多少经验的。落在这
个难堪的地位,恨不能事情不要是这样,重新来过一遍才好。
可她又觉得很幸福,光明待她很体贴。当然,有时候他过于温
存了,叫她很难为情。可毕竟是从小认识的人,不生分,很自
然,很愉快地接受了下来。最重要的是,她将要有自己的小家,
她必须要把自己的小家过好。这样,她就变成一个勤劳,操心,
负责,又略略有点唠叨的女人。方才说她样子有改变,衣着发
式只是外表,真正的改变是在这里。她变得有些老气了。
舅妈拉小君坐下,又拿出过年吃剩的瓜子让她嗑,问她光
明怎么不来?一听光明这名字,小君便红了脸。舅妈也有些不
自然,就忙着抓瓜子给富萍嗑,好像她是方才进门的客人似的。
富萍反倒镇静下来,她很大方地问小君几时办喜事,她决定送
小君一对枕头,好不好?小君将头埋在桌上,哧哧地笑。这才
露出些以往的疯傻样子。富萍挑开了话头,舅妈也放开了些,
说着喜事的细节。新房怎么做,酒席怎么办,光明送小君什么
东西。小君就说不要,又说自己家里有。舅妈说:那自然是的,
你家就这么个宝贝闺女,你爸妈要好好地发送呢!这话刺了富
萍的心,脸变了。舅妈觉察了,又收不回去,力图要补回来,
说:我们是富萍的娘家人,出门时也要好好发送的。这又是说
不得的话,富萍硬着脸笑道:你发送小芬吧!小芬是舅妈最小
的那个,也是独生女,今年才六岁。吃了外甥女的呛,舅妈也
只好赔着笑几声。谁让她是舅妈!坐了一会儿,富萍偶尔回头,
见窗户外有个人影向里探着,站起身推门出去。院子里进来个
人,双手插在裤袋里,晃着。一看,是光明。富萍说:光明怎
么不进来?一边回头对小君说:人家来接你了!光明低了头从
富萍身边挤进了屋,喊他姑一声,就在小君坐的板凳头上坐下。
舅妈说:富萍,你站着做什么呢?富萍说她在看鸡窝有没有堵
好。看了一会儿,她才进来,坐好。
光明低头侧身坐着,又比以前壮实了一些。脸在灯影里,
看不清,但看见头发改样了,不是原先包着的飞机头。而是剪
短了,比较潇洒的分发,大约是依了小君的要求改的。看上去
是年轻了,也清爽了。舅妈和他谈着队里的事情。调派船只,
交换垃圾定点,什么的。小君也插上话来,发表自己的意见。
她说话时,光明听着,然后就笑道:你也懂?说多了,小君就
反诘:我怎么不懂?光明立即退缩:好,好,好!舅妈则抚着
小君的发辫说:她怎么不懂?我这姑娘懂得很呢!说了一会儿,
光明就说走吧!舅妈说:小君不走了,就和富萍一起住了!富
萍听见说自己的名字,一抬头,正遇上小君朝她这边看。两人
的目光对上了,不由都怔一下。小君挣脱舅妈挽她的手,跟了
光明一同向外走。出门时,一只手很自然地插进光明的臂弯里,
两个人就这样挽着手走了。
舅妈送两个孩子回来,见富萍一个人在收拾桌子。将没嗑
完的瓜子装回铁听,再把瓜子皮撸进畚箕。这一时,舅妈感到
了对不住富萍,过去抢她的畚箕。富萍不由恼怒起来,将畚
箕往舅妈手里一送,转身向阁楼去。舅妈也急了,不分青红皂
白,对富萍辩解说:你莫怪我,我原本是想把你说给光明,可
是一富萍已经上了梯子,又下来,煞白着脸:舅妈你越说越
不像了,光明干我什么事?你又不是我娘,凭什么把我说给什
么乌龟王八蛋!舅妈受了外甥女这般抢白,一时眼泪都激出来
了,富萍眼里也包了泪。四目相对着,终于移了开去。富萍上
了阁楼,舅妈进到自己房里。一个晚上又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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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断线的木偶    时间: 前天 18:20
十八舅甥
日子是难挨的。和舅妈吵了两场嘴,彼此都伤了心,连话
都不说了。明摆着是住不下去,可富萍还能去哪里?心气再强
有什么用?好在舅妈在家时间不多,和舅舅隔一日半日出一趟
船,往返就要两日。大多时间是,富萍守了一伙孩子在家。孩
子到底是孩子,和富萍疏远了几日又随便起来。尤其是大人不
在家的时候,进门就问:大姐姐晚上吃什么?偷起懒来,就把
换下的衣服撂给大姐姐去洗了。这于富萍多少是点安慰,觉着
自己不完全是白吃饭的。但她是个犟人,在面上还是对这些表
弟妹冷冷的,并不与他们亲热。其实,孩子往往是大人的桥梁,
通过他们,富萍很容易同舅妈和解的,舅妈又不是个难弄的人。
而富萍却不懂得利用这个机会。她不和孩子们多话,但该做的
都做好。于是,他们就对她又害怕,又有些依赖。舅舅舅妈出
船在外,把家交给她,总归是放心的。有几次,也想与她说句
好话,可看见她的脸,又收了回去。事情就这么僵着。
富萍和邻里们的关系也僵着。倘若她能向人们诉诉苦,做
一些解释,也能争取到理解和同情。但富萍自然是没有这根软
筋的。她不再与人打拢,一个人独进独出。现在,她一到哪里,
本来人们热热闹闹在说话,这时便肃静了。等她走了开去,再
重新开始说话,但却不是原先的话头了,而是关于富萍的,

音也放低许多。富萍也知道她们是在说她,心里与她们更隔膜
了,甚至抱着敌意了。小君再没有来过。听孩子们在饭桌上传,
说他们“五一”节结婚,出了正月,光明家就翻房子,砖头已
经拉来了。还说小君年龄不够结婚,他们偷着改了户口簿,登
记完了再改回来。富萍让大孩子去和他妈借点布票,转眼老大
就拿了来。她买了几尺西洋红的府绸,配了褐色的花线,开始
给小君绣一对枕套。是吕凤仙教她的花色和花样。想起吕凤仙,
就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富萍到底给自己找到了事做,心里安静
下来。否则,这么多的时间如何打发呢?
这一日,舅舅舅妈休息在家,舅妈自己去买菜洗菜。富萍
并不和她去抢,上了阁楼,针针线线地绣枕套。忽听舅舅叫她,
说带她出去走走,别老是闷在家里。舅舅的话不能不听,富萍
放下绣花绷下了阁楼,跟着舅舅出了门。舅舅走在前,她走在
后。巷道里迎面遇上人,就问:甥舅俩上哪里去啊?舅舅就说:
随便看看。甥舅俩走出这一片棚户,穿过一条马路,上了旱桥。
这就是富萍头一回来找舅舅时,在这里站过的。现在看上去,
似乎有了很大的改变。那屋顶上的炊烟,屋檐下晾晒的衣衫,
巷道里走动的人影,都比那时活跃,生动,也凌乱。这是因为,
富萍对它们比较熟悉和了解了。她跟了舅舅走过旱桥,并不明
白舅舅要带她去哪里。看上去,舅舅也不像有目的的样子。他
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走,遇到熟人,就站下来,互相借个
火,说两句话。有火车过去,白色的烟雾贴了旱桥那边的屋脊,
拖弋过去。白烟消失过后,显出一崭齐的低矮的屋顶,上面是
辽阔的天空。这天空可真广阔啊!富萍心中的郁闷略好了些,
她舒出一口长气。
舅舅下了旱桥,走在了一条稍窄的马路上。马路前方是个
道口,已经下了路障,红灯一闪一闪,马上要有火车通行了。
舅舅在距离路障十来米远的地方站住,对跟上来的富萍说:是
过货车,听得出来。还没等富萍来得及听,车头已排山倒海而
来。街面剧烈地震动起来,白烟淹没了街两边的矮房,一节一
节的油罐车驰了过去。路障两边的行人都停止了说话,多少露
出些被震惊的表情。巨大的车轮有力地撞击着铁轨,发出巨响。
火车过去,铃声响起,人们回过神来,从缓缓举起的路障底下
越过铁路。铁路那边,房屋零落了,渐渐地有了农田,也是零
落的一块一块,然后就连成了片。地里已经有了绿意,麦子露
头了。舅舅拐上一条小路,顺着铁轨慢慢走着,富萍跟在后头。
天空开阔,是与方才站在旱桥上的开阔不同,这里的开阔带着
舒缓的起伏。而且,天空湛蓝明澈,不像方才,有一层铅灰色。
总之,这里的景色比较柔软温和,而方才,则有着一种硬度。
走过一个水塘,上面铺着厚实的水草,岸边有一条木舢板
倒扣着,就好像陷在了草丛里。舅舅站住了,等富萍走上去,
指着厚绿的水草,问:你们叫这什么?富萍说:水葫芦。舅
舅就说:水葫芦只是水草中的一种,这一种和你同名呢,也
叫“浮萍”,不过,音同字不同。舅舅蹲下身,拾根草棍子,在
地上划字给她看:这是“浮萍”的“浮”,这才是“富萍”的
“富”。又问:读过书没有?富萍摇摇头,却没有说叔叔家一大
群孩子,怎轮得上她读书?舅舅“哦”了一声,丢下了手里的
草棍。舅甥俩相跟着走了一段,又看见铁路了。是一个道岔口,
停了一辆养路车。舅舅在路边的一截水泥桩子上坐下,让富萍
坐在十来米远的另一截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香烟,点着,
慢慢地吸。太阳已经很高,天空的蓝色变得很浅,很淡,近乎
透明。地里的水汽蒸发掉了,变成一种偏黄的褐色。树的枝条
依然秃着,但略有些发茸,芽在萌动呢!两股铁轨像麻花一样
拧了一下,又撒开来了,并列向前,在视力终极处又合成一股。
枕木的木纹清晰可见,底下的碎石,大小和形状都很均匀,反
射着白花花的太阳光。有几片纸飘在枕木上,是哪个过路的旅
客抛下来的。从他们坐着的地方开始,铁轨两边栽着了白杨树。
树显然种下不久,树干细细的,也不高,却笔直笔直,夹着铁
路,伸远去了。舅甥俩隔了一段距离,坐在水泥路桩上,晒着
太阳。看不见的地方,不时传来当当的,铁锤敲击钢轨的声音,
是养路工在检修路轨。
舅舅终于站起身,掸了掸吹到衣服上的烟灰,向富萍示意
了一个向回走的手势。富萍便也站起了身。向回走,舅舅就换
了一条路。先沿了铁轨走一段,然后跨过去,走上一条小路。
小路转过几间平房,弯上一条空旷的大马路。两边有一些厂房,
矗立着高大的烟囱,路上走着载重卡车。舅舅和富萍走一起,
富萍本来不算高,只是中等个头,但看起来,还要比舅舅猛一
点。舅舅打量了富萍一下,笑道:咱家个头都低,你大约是随
你父亲。富萍说:不知道,我不记得他了。舅舅又“哦”了一
声,默下来,继续走。横街上,人就多了些,路边是新村样的
房子。三层,或者四层,方形,连体,一行行的,楼房间的空
地上栽着绿树。街道略微狭了一些,分出上下街沿。富萍望望
绿树中的新村房子,说:舅舅为什么不住这样的楼?舅舅也看
了那新村房子一眼,然后说:舅舅是船民,上岸不过二三年,
原是住船上呢!富萍“哦”了一声,懂事地说:舅舅也不容易。
舅舅就笑。富萍被笑得有些难为情,撑了一会儿,也笑了。
他们走入了一片棚户,要比他们所住的那个规模小,房子
也破旧低矮,甚至有一些是土坯茅顶的泥屋,巷道也逼仄弯曲。
舅舅熟门熟路地在里面穿着,穿到一个巷口的拐角处,石灰白
墙上写有“卤水”两个字。门里一张案上,果然有纱罩盖着一
盘卤味,统是猪头上的物件:门腔,口条,耳朵。舅舅朝里喊
了一声,出来一个老头,穿黑棉袄,说北方话,很熟络地和舅
舅招呼。一边顺了舅舅的指点,从纱罩下抓起一块门腔,在砧
板上切成丝,用刀铲起,推在油纸上,卷起,一掖,裹成一个
三角包。舅舅让富萍拿好,自己从口袋里摸钱。老头问:这是
哪来的闺女?舅舅说:是我外甥女。老头说:这么大的外甥
女!舅舅说:我姐姐长我八岁哪。接过找头,舅甥离开老头,
继续在棚户间穿行。舅舅告诉富萍,老头是河南人,他的卤水
是从家乡带出来的老汤,据说已有三代的历史,在这一带十分
出名。说着话,就出了这片住宅,一抬头,看见了旱桥。原来
这已经离舅舅家很近了。穿过一条夹弄,夹弄两边是两座工厂
仓库样的大房子,就到了旱桥底下。走进门时,桌上摆了菜,
正等他们吃饭。舅妈接过富萍手中的卤水,说:回来了?富萍
答应了一声:回来了。孩子老早等不及了,扑到桌边。一家人
团团坐下,吃饭了。
日子再往下过着,舅妈对她又和过去一样了。街坊邻居
呢?也渐渐回到先前的样子。这里的人都是没大有记性,事情
过去就过去了。甚至有一个糊涂的老婆婆,来和舅妈提亲。一
提亲,舅妈才又想起那桩做错的事,她可不敢再惹这事了。富
萍绣好了那对枕套,还镶了荷叶边。叠好了,让舅妈交给小君。
小君现在躲着富萍,富萍就不好硬找上去。舅妈抚着这对喜庆
的枕套,想问一句:富萍,你打算怎么?可挣了几下,还是没
敢问出口。富萍已经成了他们家中的成员,她担起了家务。有
几次,舅舅,或者舅妈有事或者不舒服,她就上船顶一趟工。
她虽然不大会做,可她能吃苦,肯做,所以也顶事。舅舅舅妈
把她替工的钱算出来,交给她,她总不要。硬塞下,她又去买
了布料针线,给孩子们做了衣服。这家里,真有些少不了她了。
可是,在心里,她其实还是同他们隔得很远。她的话依然很少,
晚饭以后,她就早早上了阁楼。舅妈让她和邻家的女孩子出去
看电影,玩,她也总是不去。也是,这里都是早婚的,和她一
般年纪的女孩儿,大多成了亲。所以,能陪她玩的,就多是比
她小的孩子。和她们在一起,更容易上心事,想到自己的将来。
倒是和舅舅,富萍觉得比先前亲近了。
她顶舅妈工,同舅舅一起出船。船走在苏州河,岸上的楼
房像拉洋片似地拉过。又像换片子一样,换上另一番景色:遍
地的油菜花,瓦蓝的天空。她和舅舅都是寡言的人,大半天也
没几句话,各做各的。可富萍却觉得很自在。中午,喝了几盅
酒,现在,生活好了,舅舅有时就会喝几杯,可从不过量。他
喝了几盅酒,略有些兴奋,话就稠一些。他会向富萍说过去的
事情,还有书上读来的事情。有一次,他给富萍说了“大林和
小林”的故事。当他说到王子的帽子,挂在了月牙儿的钩上,
富萍就觉着,舅舅真像个小孩子。而且,也把她当小孩子。这
样的故事,是该讲给他家小四儿听的。于是,她就笑个不住,
几乎喷饭,并不怕舅舅恼。富萍很少笑,所以,她笑起来的样
子就有些陌生。眼梢略略下挂,眼距本来就宽,此时就显得开
朗。嘴角咧开,有一些稚气。她变得比较天真。午饭,总是在
封浜靠岸烧了吃。封浜有户人家,住河边不远,家中的人都是
舅舅舅妈的朋友。那家的男孩子,要比舅舅家的老大长两岁,
常常捧了副陆战棋,站在河岸,等舅舅的船来。舅舅吃过饭,
就和男孩下两盘棋。一大一小,坐在岸边的地上,铺开棋盘,
四角压上土块,下将起来。他们爱下暗棋,富萍就给他们做公
证人。为此,她学会了棋子上的字:司令,军长,师长,士兵,
等等。还学会了谁比谁大。下完棋,他们上船,男孩就低了头,
很惆怅地叠棋盘,拾棋子,然后一个人走进棉花地,远去了。
和舅妈出船,不像这般有趣。富萍是个记仇的人,和舅妈
吵过几场嘴,舅妈不经意说出的话,却是伤了她,心里就种下
了芥蒂。但舅妈快人快语的,一会儿叫她这,一会儿叫她那,
就比较热闹。尤其是过夜时,她俩睡一床被窝,你挤我,我挤
你,到底有些亲热的感情。夜又很长,没有话也要找出话来说,
有一回就说到富萍身上去了。舅妈说:你就和我们一起过吧,
我们也没有你这样大的孩子。富萍立即说:我要小,你们就不
要了?一句话又把舅妈噎了回去。但话说开了,总比不说好,
之间的紧张就松弛了。停了一会儿,舅妈回过气来,说:你就
对我凶,对你奶奶,你敢吗?
这有些触到敏感处了,富萍还是
回了句:我不敢,我只敢跑。说完,向里翻个身,脸朝板壁,
蒙头睡了。
顶工出船总是少数,大多的时间,是在家里,照料几个孩
子。富萍从小给叔婶家几个弟妹吵怕了,就不大喜欢小孩子。
不过她是在亲戚家住惯了的,很会约束自己。所以,倒比舅妈
自己做的还更周全。舅舅家不像叔婶家,苦吃苦做,一年到头,
忙口粮就忙得直不起腰,还有鸡,鸭,猪,羊,灶上灶下。舅
舅家也不像奶奶那里精细,针线茶饭,磨人得很。舅舅家吃穿
不愁,也没有多出来的讲究。大锅煮饭,大锅炖肉,穿的多是
队里发的工作衣,劳防服。小孩子的衣服总是老大穿了给老二,
老二给老三,最后穿到老四。所以,家务其实很少,针线也没
什么,闲工夫很多。富萍给小芬留了小辫,每天就多出一点事:
编小辫,却也打发不了多少时间。闷的时候,富萍就出门去逛。
她常常是到上回舅舅带她买卤水的棚户去。这一带没什么街市,
自己所住的棚户,她又对邻里们有成见。再加光明家热火朝天
地正翻房子,一绕就绕到了跟前。再怎么说与自己无关,心里
还是有点躲。她还不敢走得太远,这一片可是比奶奶那里荒落
得多。到那边的棚户去,就正好。
那片棚户过去为什么没去过?因为它是在这片住宅的背面。
又与它隔了几爿厂房。平时,这里的居民出行总是以旱桥为标
记,不容易注意背面的街区。并且,这片棚户比他们小得多,
住户比较杂,有江苏的盐城,射阳,涟水的,又有安徽,山东,
河南的。不像他们这里,几乎一色是扬州,高邮,兴化,操的
是水上运输。而前者干什么的都有:剃头,磨刀,菜场里贩葱
姜,刮鱼鳞。这就多少带有了大庄瞧不起小庄的意思,也是没
放它眼里的一个原因。这片棚户是狭长的一条,有些像弄堂,
但不像弄堂那么齐整,而是相当凌乱。房屋一丛丛地挤在一
堆,巷道七拐八折。但在低矮歪斜的屋檐底下,却也钉着正式
的,蓝底白字的地址门牌。地名叫作“梅家桥”。过去,这里是
一个垃圾场,后来拾荒人在上面用芦席盖起了滚地龙。渐渐地,
滚地龙翻成了土房,砖房,最终被市政认可为正式住宅。因此,
这里的居民就多是拾荒人出身。
走进去,仔细地看,会发现,在那破烂的房屋里,藏着形
形色色的营生。有一扇窗户口上,放着两个玻璃瓶,瓶中装了
红绿弹子糖,还有一瓶是褐色透明的粽子糖。紧邻的一家门里,
天不亮就蒸糕,热气腾腾,米粉发酵的酸甜味散布了整片棚户。
天亮,就放上一辆旧童车改装的推车,去到前边马路口卖。一
天中的其余时间,则是在门前晒米,磨粉,再用一个石臼春面。
隔一个巷口,住一个拔牙的,同时镶牙。牙郎中的邻居,终日
在折锡箔。再过去,是山东人,到了年底,就会来许多山东老
乡,住他家灶披间里,连夜制作炒货。于是,浓浓的奶油味便
散发开去。拐个弯,那家从事的工作类似钣金工,将废弃的铁
听敲平,再敲成大大小小的畚箕。罐头盒就敲成做蜂窝煤的模
子。还有洗衣服的,到前头机修厂收来单身汉的工作服洗。那
工作服硬得可立在碱水里,散发的是汽油味。又有一家专糊鞋
靠子,拾来的破布,洗净晾干,一片一片糊成靠子,一角钱一
大张。可以看出,不少营生是从拾荒这一行中派生出来的,甚
至还有人继续操着他们前人的营生。在他们房前的空地上,就
堆满了拾来的杂物,一家大小手不停,脚不停地分拣着垃圾。
废纸放一边,破布放一边,金属类再放一边,皮革制品又放一
边,气味十分复杂,是混合型的。这里的营生,因为杂和低下,
难免会给人腌臜的印象。可是,当你了解了,便会知道他们一
点不腌臜。他们诚实地劳动,挣来衣食,没有一分钱不是用汗
水换来的。所以,在这些杂芜琐碎的营生下面,掩着一股踏实,
健康,自尊自足的劲头。它们从各种细节中流露出来。
富萍有时候,用舅舅舅妈算给她的工钱,去河南人那里买
老汤卤水。河南人已经认识她,叫她大侄女,还把她介绍给前
后左右的邻居。所以,慢慢地,这里的人就与富萍熟起来。他
们对富萍很友善,他们对外面来的人都有着谦恭的态度。但这
并不等于说是卑下,而是含有一种自爱。有一日,富萍到梅家
桥去找铁匠,砸火钳上的铆钉。路上遇见一个老婆婆,吃力地
提着一篮子煤渣,便接过来替她提着,一直送她到家。那老婆
婆热情地邀她进屋坐,她没进去,从门口望见屋里床沿上坐了
一个青年,瘦削清爽的脸颊,那老婆婆也是很清爽的脸色。富
萍觉着有些面熟,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有一回,在戏院子里
看戏,自己的位子被人挤掉,后来有一个老婆婆拉她一起坐,
老婆婆身边,坐着一个青年。原来就是这对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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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断线的木偶    时间: 前天 18:41
十九母子
这对母子,祖籍安徽,老家则在江苏六合。那儿子小的时
候,过了几天好日子。他的父亲是中国银行的一名小职员,
家三口住万航渡路上的职员宿舍。像他这样的低层职员,虽然
只有一间房间,厕所和厨房都是公用,可也是抽水马桶,白瓷
浴盆,管道煤气。房内打蜡地板,落地钢窗。那儿子,也是穿
了开司米连衣裤,乘在带遮阳篷的童车里,由他母亲推着去公
园里,在悬铃木底下晒太阳。他母亲呢,穿一身布旗袍,外面
再罩一件对襟的羊毛衣,提一只草篮,里面放着绒线活。这一
幅安谧的母子图,是上海公园里常见的情景。可惜,好景不长,
他的父亲患了伤寒,
又治晚了,很快走了。撇下这对母子,
夜之间改变了命运。他父亲是个才能平平的人,毫无升迁的指
望。性格又拘谨保守,在行里并没结交知心朋友,上司同事仅
只是例行公事地前来扶丧。当派来帮忙的几名工友,抬棺要往
徽州会馆去时,那一口松木棺材却沉得灌了铅似的,无论如何
抬不起来。这时,其中有一名老工友,就站了出来。他在棺材
前面烧了一盆纸,说道:弟弟你放心,弟妹和小侄子我们一定
会照应的。说也奇怪,然后再抬,就起来了。这一番情景,使
得平时交情淡薄的同事们都唏嘘起来。过后,大家筹了一小笔
款,送给了新寡的女人。而那个对了死者发誓的老工友,说话
算话,当真担起了照料他们母子的义务。无奈他自己拖累也很
重,到底不能赡养他们。过了几个月,行里委婉地提出住房的
事情。其实,行里就算不提,他们也极难再住下去。房租,水
电,膳费,虽然有一笔抚恤金,还有同事的捐款,可坐吃是决
不够的。所以,同老工友商议着,觉着还是回六合老家。他家
算不上富户,但有地有房,论起来也应当有他们母子的一份。
家中兄弟也不是很多,再讲,这又是个孙子,他们家的正宗传
人。于是,一边给六合去信,一边将这里的东西典的典,卖的
卖,卖不出价又带不走的,就暂存老工友家中,日后再说。不
多日,老工友就将母子两人送上了火车。
六合的老家,是在县城。乡下有一些田地,土改时都分给
了农户。所以,一大家子,其实是靠几个在镇江、滁县做事的
儿子寄钱回来养着。本来,上海的这一个儿子,是家中最好的,
和家眷一起在上海住,每月还给二老寄赡养费。这一下,少了
一份进账,却多了两个人口。开始,家中自然对孤儿寡母安抚
了几日,接下来,妯娌间就有了议论。觉着自家男人在外辛苦,
倒养了人家的妻子儿女。再接着,婆母就嫌这上海媳妇不会做。
穿了高跟鞋到河边洗衣服,连人带衣服掉到了河里。又穷讲究,
大冷的天,还要给孩子洗澡。水是井里打的,不要钱,可烧水
的柴火,取暖的炭,不都是儿子们挣来的血汗钱?公公是个不
管事的人,又有鸦片瘾,自己都要看人的眼色,当然不会念及
那死去的儿子多年来,一月不差地孝敬自己,现在理应恤孤。
上海奔来的这对母子的日子,渐渐难过起来。冷言冷语不说,
有时甚至吃饭不叫他们。他们因无人理睬,多是缩在房里,

人叫吃饭,就出来吃。无人叫,就饿一顿。受着冷遇,母亲就
想着箱底的那一笔钱,心里说:什么时候受不下去,就回上海。
然后,又鼓励自己:再受一日吧,实在受不了就走!这样,反
一日一日受了下来。到了阴历年,叔伯从外面回来了,嫁到邻
县的大姑子、大姑夫也来了。那大姑夫是个生意人,其实是个
掮客,跑南京,跑徐州,贩棉花。夫妇俩是头一回见这上海弟
媳,倒很和气,带来的礼也有上海侄子的一份。夜里,大姑子
还到弟媳房里来聊天。把这母子住寒的心,又暖热过来。老人
都是宠闺女的,闺女的态度放在那里,就都得顺着,老婆婆自
然也对他们母子好了些。妯娌们呢,究竟是被各自的男人辖制
着,也不好太过分。男人,又是挣钱的男人,总归要大度一些。
祭祖的一日,见那小小的孤儿,腿脚骨软软地跪下来,磕了头,
众人心里都是酸酸的。所以,年是过得不错。吃饭有人喊了,
小孩子有人领着玩了,大姑子和弟媳妇也做了伴。临回娘家的
前一夜,大姑子大姑夫一并来到弟媳妇房中,说出了合伙开铺
子的计划。
大姑夫早就有这个打算,租赁一个门面,开棉花店,冬天
卖棉花,夏天卖草席。门面看好了,店名起好了,进货的上家
也谈得不差了,就是缺本钱。现在,他们就和弟媳妇说,她入
股来,每季按利润分成,这样她不仅可挣几个饭钱,小孩子将
来读书的费用也有了。就这么一点死钱,坐吃山空,不如将它
盘活了。她听了觉得有道理,更要紧的是,大姑大姑夫待她这
么好,她真心想报答他们。所以就把那笔钱的十之七八拿了出
来,交到大姑夫手上。大姑子一定是向婆婆说了这事,婆婆对
她就一直保持了年里的和缓,妯娌们也是。大家都等待着,大
姑夫那边发达,这边就可以有进账了。可是,进账迟迟不来。
先是说没生意,后来有生意了,却又缺货。再就到了进货的时
候,货又叫新政府统一收购了。第一年就这么过去了。众人怪
大姑夫不会做生意,可碍着老人家的面子,不好说,就冲上海
嫂嫂撒气。怪她有钱不早点拿出来,买几担米也是好的。并且,
她拿也未必全都拿了出来,一定还有私藏着的。这样的说法多
少要传进婆婆耳朵里,老婆婆不由就想:这是什么钱?儿子的
抚恤金,也该有老人一份吧!她当然不会去对媳妇说,可脸上
就露了出来。于是,母子的地位又回复到了先前。接着,就到
了一九五O年,棉花店收归国有,把大姑夫安到对过碗店做了
店员。棉花店从开张起第一天就在亏,所以,资本核算极低,
还了债务,剩下几乎是个零。这样,本来苦日子里的一条后路,
现在也没了。
这一年,县里开一个织布厂,招工。上海嫂嫂去了,本
来只想试试,不料竟招上了,做粗纱工。很好,苦是苦一
点,可有工资。其时,妯娌们也都各自找了事做,小孩子大的
上学,小的丢给婆婆带,老婆婆能圈住他们就算不错了。这
一天,上海来的这一个发烧,老婆婆给他喝一碗姜汤,捂在
被子里发汗,就完事了。他母亲下了工回来,也觉得不要
紧,再喝姜汤,再接着捂汗。烧了几天,终于烧得抽起来。好
在,当时正有个解放军的医疗队在这里巡回医疗,连夜送了去
看,诊断是小儿麻痹症。病治好了,可是残了一条腿,所剩
下的一点钱也花光了。织布厂呢,生产了几个月,技术上不
去,改为纱厂,专为南京、上海的布厂提供粗纱。像她们这
样结过婚,年长的女工,便都让退了职。想再找个事做,哪
有那么容易。孩子且到了上学的年龄,家里人都说,一个瘸
孩子,上什么学!做母亲的则想:
一个瘸孩子,不上学更不
行!到底是大地方待过的,晓得为孩子的将来着想。山穷水
尽的她,便给上海那老工友写了一封信。老工友立即回了信,
还寄了盘缠。
她是晓得老工友的家境的,便知道这份情义的
重,也知道她这个决定的分量。她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就收拾
了东西。踏出老家的大门时,上海嫂嫂已经是一个坚强的女
人了。
老工友到火车站去接他们母子,几乎没认出他们来。那母
亲穿了蓝布衫裤,头发在脑后草草地别起。三十来岁的人,脸
上已爬上了粗糙的皱纹。儿子就更可怜,两只小手握一支木棍,
撑在地上,将那条残腿甩过来,好腿立定,再向前撑一步。他
是从那两口牛皮箱上认出他们的。只有这两口箱子,还能看出
他们曾经有过的生活。老工友辛酸地上前抱起孩子,说:何必
叫他自己走呢!母亲说:还能抱他一辈子?说话的口音带着了
六合的南北腔,口气也硬硬的。他们先是在老工友家挤了两天,
然后老工友便在闸北,梅家桥里找了间披屋。屋主是老工友的
大同乡,同是涟水一带的人,本是他家的灶间,现在租给这对
母子,只收极少的租金。老工友将他们母子走出前寄存在他家
的几件家具搬过去,又凑了些锅碗瓢勺,再替孩子觅来一副别
人家用剩的小双拐,把母子俩安顿下了。安顿下来,报上户口,
这时候,上海的户口好进好出,不像后来,出来容易进去难。
报上户口,头一件事是替孩子报名上小学校,第二件是找事做。
前一件好办,很快就找到附近的水上运输子弟小学,上了一年
级。找事就难了,也不是说绝对找不到,但要找到合适的,稳
定的,想也别想。她什么事没做过啊!火车站打包、发货,苏
州河清淤,替船工做饭,洗衣服,代人看管自行车,铸造厂敲
砂模,拆纱头,洗碗,运垃圾,倒马桶。这些活儿学不来什么
手艺,却练出了吃苦的本领,她是再不怕吃苦的了。日子就在
吃苦中过去。孩子一年级一年级地读上来,成绩不错,年年表
扬。每年,老工友都替他换一副拐,一直到初中三年级,个头
长停板,那副拐就不用再换了,一直用下来。升学呢,也难了,
这样残疾的孩子,高中一般不收,由所住街道安排工作。道理
是这样,可实际情况是,这一带多是大工业,很少有残疾人合
适的手工工场间。所以,他待在家里,一待也有几年过去了。
这青年生性温和,他对幼时的好日子全无记忆,其实是在
困顿中长大的。受苦是最普通的事情,受苦中些微的温煦,倒
给他留下深刻和丰富的印象。所以,他对六合的回忆,并不像
他母亲那么黯然。冬天里,叔伯家的小孩子围了炭盆爆黄豆,
他也捧了个铁盒。虽然挤不到炭盆边去,可那爆出的黄豆蹦得
老高,也有落在他铁盒里的,“当”一声响。离老房子不远,就
是长江,江上走的船,鸣着汽笛。夏天发大水时,孩子们都叫
着,看水啰,看水啰!纷纷爬到屋顶上去看水。这时候,水是
白茫茫的一大片,看不见对岸,却有无数只水鸟在天空飞翔。
尤其是过年,大姑妈来了,家里人的笑脸忽然变得和善,塞给
他好多吃食:芝麻糖,云片糕,蜜枣,柿饼。送大姑妈去码头,
这时,长江又变细了,但格外的长,蜿蜒到看不见的远方,天
地可真是大啊!生病是一件惨事,可他还记得解放军大夫的手,
摸着他的额头,夸他乖。那些日子,所有的人都对他亲善,

怜恤的眼光看他,好吃好玩的东西塞在他小手里。来上海乘的
火车,也给了他强烈的印象。车厢里那么明亮,宽敞。车窗外,
风景流淌过去,由于颠簸,轻轻地,有节奏地跳跃着,连绵不
断。每到一站,便吓人地嘶叫,吐气。停下来,还不甘地推动
着,好像停不下来。然后,上车的人涌入了,沓沓地踩着车厢
的木板地,带来一股激越的情绪。
然后就到了梅家桥。当他拄着小拐,一撑一步地走在狭弄
里,冷不防,就会有一双手,粗鲁有劲地将他拎起来,连人带
拐地往平车,或者三轮拖车上一蹾,然后就骑走了。带他到地
方,再往车下一拎。等他大些了,遇到有自行车过去,就会很
利索地将双拐一合,歪身上了车后架,搭一段。有几家拾荒的,
收到书本什么的,就送来给他挑选。看有没有用得着的课本,
写字簿,省得再花钱去买。有一度,他特别爱到那几家去捡钥
匙。一串串各式各样的钥匙,讨回家去,将格式相近的归到一
起。慢慢地,他琢磨出,说是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其实每一把
钥匙间就差那么一点。他先给自己家配钥匙,找一把接近的钥
匙作胚子,再用锉刀改一改齿,竟真的能用了。后来,他又替
他的小朋友配,多是丢了钥匙不想让大人知道,也都蒙混过去
了。正在他干到兴头上的时候,母亲坚决地遏止了他这项爱好。
她将他讨来的钥匙统统还给人家,把他自制的那些锉刀什么的
工具,也一并送给了人家,任他怎么哭闹也不让步。被他闹急
了,就斥道:这算什么手艺,溜门撬锁?小心人家赶你出去!
他才不作声了。母子俩就是这样谨慎,自知是被收留的,不可
有一时忘形。梅家桥人性厚道,就更要识趣才是。这弱者的自
尊自爱,是他从境遇中自然而然养成的。
在水上运输子弟小学就读,他的同学们大多来自前面旱桥
底下的住宅区里。他们那里的房子高大坚固,也整齐。他们的
父辈都是苏州河上的船工,收入有保障。他们说着一色的苏北
扬州话,因一代代下来,难免掺进了些沪语的行腔,就比原先
的要硬和响亮。他们穿着劳防用品的大头鞋,防水靴,橡皮背
心。他们多少是有些傲慢,不怎么把这些小棚户的同学放在眼
里,有意在人家跟前说些人家不明白的事情,显出自己是正宗,
而人家是外来的。他们也许读书读得并不是太好,但他们的前
途也是有保障的,
通常都可以上他们父母的船上去做,然后转
为正式船工。他们不无鄙夷地称他们作“梅家桥的”。但是,他
也还是交了几个朋友。一旦交上了朋友,就发现他们其实并不
那么自傲,他们还要比梅家桥的孩子更大度和豪放一些。他们
这几个,成日价到梅家桥他的家里玩,其中有一个就求他配过
钥匙。而他一次也没上他们那里去玩过,这种过头的自尊里难
免含有着一些小肚鸡肠。这也难怪,在这样贫贱的生活里,有
一些自卑很自然。在他对他们的所有羡慕之中,他还羡妒他们
谈起苏州河的口气。他们自由地往来于河上,好像苏州河归他
们所有。当然,这并不妨碍他和他们交朋友,因为他是一个温
和与克制的人。
后来,他认识了那个住在旱桥底下的扬州姑娘。她先只是
替他母亲提煤渣回家,并没进门。以后的几次就进门了,坐在
桌边,帮他们母子糊纸盒。他就问她有没有跟船出去过,船要
经过一些什么地方,日行几里,
等等的问题。现在,他长大了,
不像小时候那么内向,要豁朗得多。他母亲禁止他配钥匙之后,
他又迷上了修理拉链,钢笔,雨伞,以及更为精密的座钟,收
音机,缝纫机,他喜欢机械一类的东西。那几户拾荒的人家,
凡收上来这类破玩意儿,都送到他这里,有当无地拆拆装装,
竟也有修好了再能派用处的。所以,实际上,他已成了一个小
小的修理匠。可惜,他们这一带,少有人家拥有这样的用品,
他的名声又不可能传到更远去。所以,这个才能就无法为谋生
所用。不过,此时,老工友,他称为老伯伯的,帮他奔走申请
了一份残疾人生活补助,虽然菲薄,但总归是固定的收入。他
母亲年岁大了,干不动重活了,邻人让出纸盒厂的一份计件工
给她,母子俩从早不停手地糊到晚,再挣得一份进账。自从富
萍来过一次,就时常来了。她很快就学会了糊纸盒,速度虽然
跟不上他们母子,但对初学者来说,就相当不坏了。
她坐在这
间屋顶透亮的小披屋里,糊着纸盒。屋子里有一股湿潮的霉味,
但被又一种室外的泥土,干草,太阳的气味盖住了,就显得比
较洁净和新鲜。炉子上滚着一些土豆,山芋之类的炖菜,散发
出酱油的带有酵味的咸酸气,是母子俩的饭食。富萍心情很安
谧,因为这对母子都生性安静,还因为,这两个人的境遇甚至
连她都不如,可是也过得不坏。
她很乐意回答这个青年的问题,虽然并不以为这有什么可
说的。出船,做工,提水,烧饭,停岸,过宿,不就是这些?
但这青年却很感兴趣。她发现他有些像舅舅,像在哪里?就是
舅舅同她说故事,帽子挂在月牙儿的钩上,那样的地方。好像
他们不是大人,而是两个小孩子。她和他们母子都想起他们其
实是见过面的,在那戏院子里,他母亲拉这姑娘和他们坐在一
起!这青年就想起当时她站在过道中间,张皇失措的样子,很
叫人怜惜呢!现在,他们已经是熟人了。这姑娘有时候会提来
一篮煤渣,并且帮他们和煤面,做煤基。有一日太阳好,她一
早就来了,将屋里东西全拖出去,被褥也抱出去,在太阳里晒
着。自己登着一架木梯,将顶棚全糊上了。报纸掩住了黑暗霉
烂的屋顶,房间变得明亮了,充斥了浓烈的油墨香,吃足太阳
的家什被褥散发出饱满的干爽气味。又有一日,她提来一篮子
猪的大腿骨,洗干净,放在木柴墩上,用斧背啪啪地砸几下,
就烂了。放上水,葱姜,黄豆,在炉子上炖着,一会儿便香气
四溅。披屋里就有了一股富足的气味。这天,他母亲一定要留
姑娘吃饭,姑娘执意不从。母亲使劲将她往门里拽,她拼命往
外挣。这时,他忍不住说话了。他是说:让你留你就留嘛!带
了些武断和不耐。姑娘怔了一下,然后便像受了惊的鸟兽一样,
挣脱了身子,飞快地跑了。接下来的几日,她都没来。以为她
不会来了,可她却记得去纸盒厂送货领料的日子,准时来了。
借了一部手推车,将糊好的盒子装上车,推走了。回来的时候,
母亲又要她留下吃饭。她不作声,儿子就在披屋里说:人家不
愿留,不要硬留。不料她对他母亲说:吃就吃!他母亲忙着添
菜去了,她把纸板搬进披屋。大部分安置在屋角的一口木箱上,
小部分放在床上好拿的地方。青年伸手取过一叠,在桌上熟练
地工作起来。两人各自忙着,都不说话,房间里很静,炉上焖
着一锅菜饭,不时从锅盖沿下发出“咝”的一声。她走过去,
将饭锅略斜着,慢慢在炉上转着。房间里暗下来,门外却亮着,
她的侧影就映在这方亮光里面。
吃饭时,母亲问她:不回去吃饭,舅舅他们会等吗?她说:
不碍事,今晚上他们全去吃喜酒了。问是谁的喜酒,答是一个
亲戚。你怎么不去?母亲问,她就没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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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断线的木偶    时间: 前天 19:08
二十大水
这一年,雨水特别大。黄梅天时,雨水就比往年多,老也
出不了梅,老也出不了梅。那些平房矮屋,不是生霉,而是
生蘑菇。衣服都是阴干的,人的身体里,湿气都很重。三伏
里,有几天大太阳,来不及晒出霉气,雨又来了。还是并着汛
期,一同来的。整个苏杭地区都是多雨,水从上游泄下,于是,
洪也来了。叫作“三碰头”天气。苏州河水涨了,涨过水泥台
阶,与岸齐平。水的颜色浅了,质地也薄了,流淌的速度就增
快。到底不是黄梅天的那种黏湿,而是比较凛冽。弥漫在空气
里的潮气收燥了。雨呢,也是滂沱地下着,很快,街道就积起
水来。人们卷着裤脚管,将鞋脱下来,拎在手上,在水中走,
叫作“划大水”。小孩子最开心了,大人叫也叫不住,扛了油布
伞,或者直接淋在雨里,划大水。从东划到西,从西划到东。
那些主要干道的大马路,地势一般比较高,下水的设施也比较
好,所以不积水。在四周那些积水的小马路中间,就好像一条
水中陆地,汽车从陆地上飞快地驶过去。小马路的积水,混着
阴沟里的污水,稀脏的,漂着一些垃圾。那些“划大水”的男
孩子,才不怕脏呢!他们大多赤着膊,只穿一条短裤衩。经夏
天大太阳晒过的皮肤,黑极了,又都瘦,胸脯上显着肋骨。可
是筋骨很好,身体非常灵活。他们咧着嘴笑,牙齿显得格外白。
在这一场大雨和下一场大雨的间隙,大水就迅速地退下去,半
天时间,街面露了出来。他们止不住地失望,可是,没容他们
失望多久,雨又来了,而且降水量比上一日更集中。
发大水的雨,倒不是那种瓢泼似的大雨。那种是阵头雨,
夹着七八级大风,把雨柱刮得横过去。房屋,街道,就在风雨
中震荡,变形。这样的雨,来得猛,去得快。发大水的雨,是
比较沉着地下着,没有那样大的风势。看上去没什么,但降雨
量却很大,每一柱雨,都结实饱满,而且密度高。你一看是这
样的雨,就知道一时半会停不了,后劲足着呢!不一时,阴沟
里就咕噜噜地向上冒水了。那种新式里弄房子,有后天井的,
所有的管道都通向后天井,就像一个共鸣箱,阴沟里的声音最
响亮了。水泥钢筋的阴沟盖就顶了起来,一动一动。天井成了
一方小池塘,再过一会儿,灶间里也有了一厘米高的水。前后
弄堂,便积成了河。这是有力道的雨,你可以想象是怎样大,
而且厚的一块雨云,罩在这个城市的上方,把这城市裹起来。
雨天里,吃菜是个问题。菜农拉菜的榻车,半个轮子埋在
水里,一步一步拖到菜场。鸡毛菜全生了蚜虫,叶子一个洞一
个洞。茄子,丝瓜,黄瓜,刀豆,番茄,全走了样。蔫,黄,
生虫,出水,腐烂。熟菜店和酱菜店的生意就好起来了,还有
吃罐头的。这也显得不寻常,好像到了战时。糕点面包销出很
多,这最合小孩子意了。小孩子总是喜欢不正常,越不正常越
好。但事实上,生活还是很正常。工厂的车间里,进水了,工
人赤脚站在水里开车床,开龙门刨。电工们却比平日忙碌,检
查,修理,和保护电路呢!防止短路。机关里就更不妨碍了,
照常上班。有几路汽车停开了,但大多数还照常,开来开去,
将人运来运去。学校虽然还没开学,可教职员工已经过完了假
期,正准备进新生,开学。商店也照常营业,店堂要进了水,
店员就站在水里做生意。米店里比较忙,人们都急着来买米。
家里只要有米,发怎样的大水也不怕了。米店门口,挽着裤脚
管,撑着伞的人,就排起了短队。连电影院都正常放映电影,
并且观众一点不减少,还提早来到,湿淋淋地挤在电影院前厅,
等着上一场结束。甚至还有举行婚礼的,新娘新郎来到照相馆
拍结婚照,上半身整整齐齐,下半身兴许就狼狈了,像要下河
去摸鱼的样子。总之,发大水,并没有影响这城市的生活,一
切照常进行,还添了一股勃勃然的兴头。
不过,黄浦江上的航运到底是受影响。水位抬得那么高,
弄不好船就堵了桥闸,叫作“闷桥”。已经有过几起,港口派出
驳船去硬拖出来。但这几日,黄浦江好看得很,水道变宽了,
非常壮阔。从防波墙弯下腰,就能够到水面。岸边停泊的船只
又多,真显出是个大港口。从吴淞口飞来一群群的水鸟,在灰
蒙蒙的天空中飞翔,带来了一股悲剧式的气氛,使这城市从庸
碌的市民生活中升华出来。外白渡桥上的黑铁栅栏,袒露出早
期工业社会的审美观念,显而易见的功能和均衡对称的格式,
和黄浦江的景象特别贴合。此时,也是水淋淋的。水汽多少缓
和了钢铁的坚硬程度,使它变得婉约了一些。背后那一排殖民
时期的石头建筑,依着江岸的弧度,形成一道屏障,这个地处
长江三角洲的近代城市变得巍峨了。尤其是那几个塔式尖顶,
在久积不散的雨云前面,勾画了欧式的古典图案。江岸有很多
人,看大水。轮渡“呜呜”地鸣叫着,声音传到很远,江面就
更辽阔了。这一带倒不大有积水,是开拓者最早铺设的下水管
道,按着近代工业的规模格式,打下了这个城市发展的基础。
江边马路多是灌木树丛,不像大街小巷的梧桐,被雨打下许多
树叶,铺在路上。它们比较低矮,所以就没什么损失,相反,
被雨洗得青绿青绿,十分醒目。
在巍峨的巨石建筑身后,是无以数计的民房的屋顶晒台。
晒台的鸽棚里,鸽子挤作一团,羽毛贴在身上,咕咕地低叫着。
好在,鸽棚里还比较干燥,只是有老鼠,被大水从下水道里赶
出来,在这些陈旧的带夹层地板的楼房里乱跑,鸽棚里的小米,
黍子,引来了它们。这是危险的敌人。鸽子的主人都是警觉的,
他们的脚步声总能及时地驱走它们。有一些栽花的瓦盆碎在地
上,一裂几瓣,花朵枝叶就粘在湿地上。夜里,这些纵横交错
的里弄内,披着橡皮雨衣的老头,打着铃走过,喊着:门窗关
好,火烛小心。然后就加上一句:花盆拿进,当心敲碎。雨天
里,天短得很,很早就入了夜。下班的人回到家中,用干脚布
拭了脚,吃过晚饭,就上了床。溽热叫雨洗去了,夜甚至很凉,
盖毛巾毯都不顶事了,要盖薄被。草席还铺着,滑溜溜的,爽
身得很。夜里,雨转为细密型的,比较柔和,特别催人入眠。
野猫都躲进巢了。趁着雨细,水好像下去点。小孩子划了一天
的大水,现在都在做梦呢!肚里有虫的,则在铿锵地磨牙。晾
在房间的湿衣裳,在温暖的鼻息中,一丝、一丝地烘干。架在
屋外的空竹竿,雨水沿了竿子聚拢,再滴落下去。然后,竹扫
帚扫水来了。哗,哗,哗,给人雨止天晴的印象。再一看呢?
扫水的人穿着橡皮雨衣,高统套鞋。天上下着细密的雨,又一
个雨天开幕了。
这城市的建筑都变了颜色,变深了。红砖,黄沙砾墙
面,黑瓦,或者铅灰水泥楼顶,都显得很沉的样子。但不是沉
郁,而是颜色饱和,颗粒细。因雨这样下着,就有了活跃流动
的节奏,比较明快。胶鞋已经不大顶事了,有人穿了木拖板
直接上了街,木拖板呱唧呱唧拍打着脚后跟,把水踩得溅起
来。也是明快的。三轮车的生意比往常好,涂上一层桐油的车
篷拉起了,前面放下帘子,一个结一个结地系好,不让雨淋进
去。车夫自己呢?头戴一顶笠帽,身上披一领蓑衣,完全像一
个古老的渔翁。可是管用得很呢!又挡雨,又不挡视线,也不
妨碍行动。他们把裤腿卷到膝上,赤脚穿一双元宝套鞋,有力
地蹬着车。雨中的街道上,行驶着这样一个渔翁,挺古怪,也
挺好看。这阵子,到处,商店里,电车上,电影院里,都充
斥着一股雨衣蜡的醋酸气,刺激着鼻膜,呛人,
却也不顶难
闻,还有喜欢闻的呢!反正是怪味道。腌腊店的腌腊味,明
显地蛤了,浓郁地弥漫开来,油滋了出来,亮光光,黄蜡蜡。
有人买吗?有!菜不好买,煤球又受潮,在饭锅上蒸一块咸
肉,腊鸡腿,不就都有了?所以,连人的头发里都有了这油蛤
味。虽然不好闻,但却是很富足的气味。小弄堂里,那些烧煤
炉的户头,常见有用火钳夹着一只烧红的煤球,恨不能揣到怀
里,用伞遮着,三跳两跳地窜回家,放进熄火的煤炉里,就好
像原始人取来了火种。还有的是夹一根燃烧的木柴。老虎灶的
生意更比往常好,自家炉子不争气只得到这里打水。还有把
半熟的饭,端过来在灶台上焖着。老虎灶的煤,炉膛里烧一
批,灶前灶后焙着一批,不能叫它断了。老板一家人都动员起
来,老板照管火,老板娘照管煤,阿大灌水,阿二收水牌子,
有人不给水牌子,阿三阿四就一起尖叫。所以,这里是热火
朝天。
奇怪的是,雨天里,竟还有救火车当当当飞驶而过,原来
是去救水的。哪里的水泵出故障了,就用消防车去抽一阵。哪
里有房子塌了,消防队就去救人。那些棚户房子,有不少坍了,
或者眼看坍了,进水漏水算是小事一桩。家家都叠床架桌的。
凳子架在桌子上,箱子架在凳子上,吃的,烧的,再架在箱子
上。床呢,一张架在另一张上,床顶上再扎一块大油布,挡雨。
巷道早已成了河道,威尼斯一样。有特别深的地方,就放一辆
拖车,让人攀上去越过。比较大的水域,架的是木板,临时搭
一座桥。这里最紧俏的是油布,有本事弄一块两块来,就可以
高枕无忧,一觉到天明。要帮忙就是送一块油布来。还有,关
于天气的预测,也颇受欢迎。谁家老掉牙的老爷爷,黄昏时分
让儿子从床上背下来,背到雨地里,朝南站一站,朝北站一站,
嘴一瘪,就吐出金玉良言:天黄有雨,明天还下。这话立即传
了开去,比电话还快。大人小孩都在说:天黄有雨,天黄有雨。
雨天里,火车的汽笛就远了,蒙了一层水膜,绰约地游弋着。
震动,好像也变得柔软,比较有弹性,不那么激烈了。小孩子
天一亮就跑过巷道,跑到苏州河边去看水。这里的孩子就不说
“划大水”,他们这些河边长大的孩子,水的世面见得多些。
苏州河变成了一条大河。他们赤脚沿了河边跑,跑过
恒丰路桥,天目路桥,江宁路桥,武宁路桥。当他们不得
不暂时下了河岸,从桥墩下面走的时候,他们的光脚丫就
在水泥桥墩下激起了清脆的回声。穿过桥底,苏州河又在
眼前。水清澈极了,甚至看得见岸下的青苔。水上有船过
去,有一些正是他们父兄的船,于是便跳着脚,扯着喉咙
喊。机轮船的柴油机声盖过了他们的叫喊,开了过去,他们
就接着再往前跑。水面映出他们赤条条的倒影,雨点又激起
涟漪,将他们的倒影搅花了。跑到一处,他们停下来,喘
息一阵,然后说声:家去!掉过头再跑。雨把他们淋得精
湿,反正也无所谓了,就这样了。虽然下雨,天色却不是
沉暗的,反而变得透彻,天光照射。孩子们的叫喊散得
很开。
这天早上,闸北,旱桥下的棚户巷道里,走着四个孩子。
两个大的各扛了一支木桨,小的提一个篮子,最小的女孩,空
着手,努力交替着小脚,不使自己落后。最大的那个,不时回
过头去,等她跟上来。他们走在曲曲折折的巷道。有人问这是
上哪里去?孩子回答说:接大姐姐去!他们左一拐,右一拐,
走出巷道。再走过几座大厂房和仓库,穿过一条街,又走进一
个棚户。这里的地势明显低了,积水更深,屋子里都进了水。
孩子们在更狭仄的巷子里穿行,走过墙上写了“卤水”字样的
房屋。“卤水”两个字被雨浇得淌下来,每一道笔画都挂得很长。
小屋的门锁了,河南人可能到亲戚家躲水去了。四个孩子都穿
了短裤衩,小的女孩子穿一件大人的汗背心,从肩上一直挂下
来,盖住了屁股。他们走在这里,虽然不是熟门熟路,可也绝
不陌生。你看,一点岔路没走,径直来到那间小披屋门前。挨
着小披屋的山墙,新搭了一个更小的披屋。
披屋里,东西都摞了起来。两张床叠着,底下床里,坐了
那母子。母亲在床这头,悬了脚剥毛豆,儿子靠着半张方桌,
摆弄一架收音机。那半张桌上,放了一个煤炉,炉上炖着一锅
鸭壳子汤。富萍坐在上层床上,头顶到顶棚了。她在腿上放一
块搓衣板,当桌子,糊着纸盒。见孩子们来,就高声叫他们上
床。床上哪坐得下啊,最小的就攀着床架上了二层。互相问了
好,又问学校几时开学,舅舅舅妈有没有出船。说了会闲话,
大孩子就说了今天的来意,原来是奉父母的命,来帮富萍他们
搬家。水上运输队将戏院子开出来,让坍了屋的职工去住。舅
舅舅妈想到富萍家的披屋不保险,就去占了块地方,安好床板
什么的,让他们趁早过去,等屋坍了就不好办了。那母亲先还
推让,富萍却说:搬就搬!说着,将小的放下水里站着,然后
用块大油布,将纸板纸盒严密地包起来,扎好,交给大孩子接
着。自己再下了床,站到桌上,往摞起的箱子里捡出各人的换
洗衣裳,卷起来,叫年轻人背着。米,煤,菜,归拢起来,自
己拿。婆婆呢,提炉子,连带炉上的砂锅。富萍又细细在屋里
看一遍,关上窗户,锁上门。婆婆住的小披屋也锁好,关上窗。
一行人出发了。
孩子们事先借了一条船,停在最近的河边上,但也要穿几
条街呢!好在人多,东西一分也就不多了。那年轻人腿不管
用,可拄着拐,走得不比谁慢。身上还交叉背两个包,一包衣
裳,另一包是他的电烙铁,电表什么的宝贝。身上湿就不管了,
反正湿天湿地湿衣裳。一路走,一路说笑,路上有人停下脚来,
看这支奇怪的队伍。他们就对着他笑,笑得他不好意思,转过
脸走开去。终于上了船,船是舢板船,坐定以后,就离了岸。
走了一段,孩子嫌船走得慢,三个孩子扑通通跳下水去,后边
一个,两边各一个,推着船走。小女孩子坐在婆婆的怀里,从
篮子里取出馒头吃。炉子一直燃着,飘着鸭的肉香。富萍正划
船,忽然一个转身,丢下桨,对了水要吐,却又吐不出。只有
婆婆一人看见,暗自笑了。那青年望着涨水的苏州河,河面开
阔,河水清泠,船抬得很高,几乎与岸齐平。沿岸的大仓库,
还有人家,画卷似的慢慢展开,罩着水色。天也
律发出青蓝的颜色。人在其间活动,都变得薄薄的,绢人儿似
的。三个小孩子推着船,其实是在嬉水,将身子浮在水面上,
脚踢打着水。婆婆问怀里那个小的: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是观
音边上的莲花童子,专来送子的。富萍一下子红了脸,低下头
去,再没抬起来。
二OOO年一月三日一稿
二OOO年四月一日二稿
读书人
进入婆娑扬州,那过往的人事忽
就显现出它的色泽和情调,我甚至于
觉得,钢筋水泥的上海,因有了扬帮
人的乡俗,方才变得柔软,有了风情。
这可说就是我写《富萍》的起因······
在纷攘的时世中,其实常态的生
活永不会变,常态里面有着简朴的和
谐,它出于人性合理的需求而分配布
局,产生力度,代代繁衍。
王安忆
上架建议:文学·畅销
ISBN 978-7-02-013838-8
9 787020 1383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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