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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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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4-29 10:3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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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忘忧隐士]说: 第一回 刽子手苦寻门徒杀猪匠小试身手
在雪峰山都梁地段,有一处与世隔绝之地——罗溪。罗溪四面环山,形似铁锅,境内居住了一万瑶民,因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瑶民们世世代代在此繁衍生息、生老病死,不为外人所知。其中有一少年,名叫陈天明,他是第一个走出大山的罗溪人。
陈天明很小的时候,常听村中老人讲述山外的世界,说是在两百多里的山外,有一座名叫都梁的古城,那里车水马龙,市肆繁荣,游人如织,各种玩具、小吃数不胜数……陈天明听后,十分神往,立志长大后一定要去都梁城里看看,那样才不会枉度此生。
陈天明成年后,就像他的祖辈一样娶妻生子,以耕作为业,农闲时上山狩猎,却无机会走出山外。生活的艰辛让陈天明不堪重荷,他曾悲哀地认为,此生可能就要在这狭窄的罗溪耗尽了。没想到他时来运转,机会终于来了。
道光十八年,都梁城里的杂货商人李朝青进山收购山货和兽皮,这一遭他大获丰收,回家时,货物竟多得无法挑动。此时,初为人父的陈天明自告奋勇愿随李朝青出山,于是,他终于见到了魂牵梦萦的都梁城。乍见之下,陈天明虽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古城的繁华惊呆了——坚固高大的古城墙、井然热闹的市肆、琳琅满目的货物……这一切都是罗溪那个简陋、落后之地所没有的,于是他着迷了,发誓不再回去,并发出感慨道:“此生宁为城里犬,再也不做山里人!”
古道热肠的李朝青也愿意帮助陈天明,把他介绍给了东乡的堂弟李朝阳学做烧酒。心地善良的李朝阳认为这年头做酒的人太多,且本小利微,不利于年轻人发展,没过多久,就介绍他跟东门一屠户学杀猪。
杀猪是令人羡慕的职业,不需本钱,一把屠刀在手,天天喝酒吃肉,过着神仙般的日子。陈天明在城里干了五年,待立稳了脚跟,就在东门外租了房屋,把老婆陈张氏、儿子陈文虎从罗溪接了出来。前几年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如今拖家带口,陈天明感到了沉重的压力。城里过日子不比乡下,什么都要钱买,他有点儿后悔把家小接来,此时让老婆回去显然又没有面子,说什么也只能硬撑了。更要命的是,次年陈张氏又为他生下女儿陈月娥。其实这些都不要紧,真正让他陷入绝境的是他饮酒成瘾,没有猪杀他在家里也要喝酒,这笔钱常常让家里的开销捉襟见肘。
陈天明想戒酒,但多年的嗜好积重难返,像一个吸食鸦片成瘾的人一样,不是说戒就能戒掉的。为了省下家里的那一份,他就在客户家里多喝几杯。因此,他经常醉酒,往往误了生意,这样请他杀猪的人就越来越少,他们家的日子过得更加艰涩。
道光二十三年农历六月,东乡酒贩李朝阳得知好久没有人请陈天明杀猪了,且知道他家中已经穷得揭不开锅,山里人偏偏又爱面子不肯向人赊借。李朝阳看不过去,正好家里有一头肥猪可以出栏了,就请陈天明来杀,算是顾全陈天明的面子帮他一把。
二十三日早晨,陈天明带了屠宰工具来到李朝阳家。
陈天明把猪杀了,和李朝阳把肉挑到集市上,到申牌时分终于把肉售完。两人回家吃饭。天已傍晚,李朝阳见陈天明吃醉了,便诚意留宿。陈天明虽有几分醉意,脑袋还较清醒,谢绝了李朝阳的好意。李朝阳也不强留,帮着他收拾屠宰工具,还把杀一头猪的酬劳——一个猪头、一串猪大肠和三斤腰花肉一并装进他的工具箱里。
陈天明辞了李朝阳,大步流星走出村口。来到古樟树下,一位叫不出名字的熟人与他打招呼道:“陈师傅,今天一家坪办人(砍头),你不在我们这里过夜么?”
陈天明心里“咯噔”一沉,想起今天有七十三个犯人在一家坪砍头,一次杀这么多人,总会有未收尸的,如果踩了死人会把魂吓丢。但现在回李朝阳家,显然要落个“胆小鬼”的名声。为了面子,陈天明只好强装大胆说:“不怕,他办他的人,我走我的路!”说了这话时,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小声议论“陈屠户胆子真大”,这让他感到很有面子,心里闪过的胆怯念头倏忽间荡然无存。
李家村离州城六里路,一家坪正好在中间,在都梁人的心目中,一家坪是鬼窝、是阴曹地府的门户,但偏偏这里又是东乡进城的必经之地。据说,到了晚上,从远处常能看到鬼火,在近处还能听到法场的鬼叫声。
陈天明仗着几分酒劲独行,进入一家坪天已黑了。天上无星,四周无光,隐隐可见那间供刽子手暂歇的孤屋兀立在黑暗中。为了给自己壮胆,陈天明唱起了都梁小调《菜园子起火》。就这样,陈天明一边哼着小调,一边疾步前行,很快就进入到了一家坪的中心地段,突然脚下一虚,像是踩着了一摊湿滑的东西,他来不及做出反应,当场就跌了一个狗啃屎,工具箱甩开了老远……
这一跌让陈天明的酒醒了一大半,他连忙爬起来四处乱摸,焦急地寻他的东西。
陈天明最先摸到的是工具箱,然后是那串猪大肠和腰花肉,接着屠具也一件件找到了,可是猪头却怎么也找不到。猪头是所有酬劳中最值钱之物,把它加工成卤菜出售后所得足够维持一家人半个月的生计,因此,必须得找到,否则明天一早就会被别人捡了去。陈天明寻思着猪头是圆的,一定滚了很远,在原地是找不到的。他向前爬了一段路,手里总是触到黏糊糊的东西……费了好大一阵子工夫,总算把猪头找到了。他拾掇停当,继续往家赶……
次日一早,陈张氏起床的头件事就是把工具箱提到屋外,这时天已大亮,多数人家已经起床。她准备把猪头拿出来洗净褪毛做成卤菜,这样费的工夫虽多,但能卖个好价钱。她刚把手伸进工具箱,就觉得丈夫这次带回的猪头不对劲,等到提出来一看,竟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陈张氏失声惨叫,当场昏倒……消息一经传开,街坊纷纷围拢来看热闹,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很快传遍了全城。
此时,陈天明已经醒来,他听到外面闹哄哄的,就走了出来。有人见了他就说:“陈天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提人头回家,如今把你老婆给吓死了,看你如何收场?”
陈天明这才知道昨晚错把人头当成猪头提回家来了,但此时后悔已经没用,他赶紧把昏死的老婆抱上床掐人中。过了一会儿,陈张氏醒过来了,却不会说话了。两个孩子在一边哭的哭,喊的喊。
儿子陈文虎喊饿的哭声提醒了陈天明,他扔下陈张氏出了家门。门外,街坊还在围着那颗人头看热闹,陈天明稍作犹豫,提了人头朝东飞跑。到了一家坪,远远看到那里躺了三具尸体,他的猪头和两颗人头还躺在尸体旁边……他松了口气,猪头没被人拾去。
陈天明返回时把沾了人血的猪头在玉带桥码头洗净,来到卖肉的地方,把猪头摆上案桌。一个与他相识的屠户见了就说:“陈师傅,来卖猪头啊?今天你运气不好,猪头没人要了。”
陈天明不解,就问道:“这是为何?”
屠户道:“我也不知道,今天一大早,有人来到这里大喊大叫,说这两天的猪头不能吃。”
陈天明正纳闷,果见一农户从那头走过来一路叫嚷:“大家注意了,这两天的猪头吃不得啊!”
陈天明待农户走近时一把扯住道:“你不要散布谣言,猪头为何吃不得?如果猪头吃不得,猪肉也一样吃不得!”
农户挣脱道:“你不要扯我,反正我是好心。今天一早,有人从一家坪经过,见到那里有三个砍头鬼无人收尸,他们的人头都变成猪头了!”
陈天明自认晦气,他的猪头正是从一家坪捡回来的,他也不多说,提了猪头就走。想着这际遇,陈天明一路上感到十分凄凉,莫非我们一家人就这样饿死不成?
也许是应了那句“天无绝人之路”的老话,陈天明提着猪头回到家里时,见衙门里的公差王兴德正坐在自己家里。他迎上来拍着陈天明的肩说:“看不出陈师傅还有这个胆子!”
陈天明没有理会王公差,见儿子陈文虎手里拿着一个大包子在吃,就叱道:“包子哪里来的?”
陈文虎手指王公差说:“是这个伯伯给我买的。”
王公差说:“陈师傅,你们家的情况,你儿子都跟我讲了,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衙门里办人的徐师傅年纪大了,想找个接手的,干这营生收入稳当,办人还有额外的‘红包’。我是听到传言才找上门来的,想不到你还真有胆子深更半夜把人头从法场提回来!既然有这个胆子,你为何不当刽子手?如果你愿意,我马上帮你向徐师傅回话。”
陈天明听说又有了一条活路,也不去多想,当即答应下来:“当就当吧,反正我过去干的也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营生。”
王公差说:“那我就去跟徐师傅说了,他可是说一不二的,到时如有反悔,那就不好办了。”
陈天明道:“我也是说一不二的,不会反悔。”
王公差就从口袋里摸出一两纹银,说:“拿去买米吧,赚了银子别忘了还我。”
送走王公差,陈天明也要出门。陈张氏虽然还不会说话,好在人清醒,一样可以操持家务。他把猪头交给妻子,再把猪大肠和三斤腰花肉拿到南门菜市上卖了,然后去米店买了一袋大米回家。
陈天明家里又可以冒炊烟了。第二天,王公差过来告诉陈天明,说他已经跟徐师傅说好了。此时的陈天明,开始有点儿后悔了,毕竟杀人跟杀猪不一样,人家也是活生生的一条性命,更重要的是,他与我陈天明无冤无仇,我却要在法场“咔嚓”一刀把人家的头砍下来——这可是折阳寿的事。不过,陈天明的后悔念头只在脑海中闪了片刻,随后他就想到,吃了这袋米家里又要断炊,干刽子手才是唯一的活路,何况他已经答应了王公差,不能给人家难堪。王公差见他没说什么,就说:“如果你不反悔,徐师傅说明天是个黄道吉日,可行拜师礼。”
陈天明一窘,脱口说道:“就明天?太……太急了吧,我……我得做点儿准备。”
精明的王兴德看出了陈天明的心思,拍着他的肩笑道:“别担心,你的情况我跟徐师傅讲了,他说明天只要你备点儿香烛行个虚礼就可以了,至于拜师酒和礼物,等到你日子好过了再补。”
陈天明如释重负,庆幸找到了一位体谅他的好师父。
第二天,陈天明带上卤好的猪头肉,提了五斤烧酒,随王公差去衙门拜师。
徐正威的“家”在衙门靠近大牢的停尸间里。这停尸间的用处乃是牢里死了人来不及通知亲人收尸暂时停厝尸体用的。里面很阴森,还摆了几具劣质棺材。徐正威在棺材中间腾出一块空地用条凳架上几板木板——这便是他的床。徐正威原来住在一家坪的那间孤屋里,后来出现过犯人亲属袭击刽子手事件,他就不敢在那里居住了。这停尸间里虽然狭窄,但很安全。
以前,陈天明整日忙于生计从未看过杀人,因此他也不认识徐正威。在他的想象中,刽子手应是满脸横肉、浓眉大眼的凶神恶煞相。见面后,他才发现师父原来是位其貌不扬甚至有点儿慈眉善目的长者,如果在街上遇见,根本不会把他与杀人如麻的刽子手联系起来。
王兴德作了介绍,徐正威就拍着陈天明的肩说:“刽子手是七十二行中最造孽的职业,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没有人肯干这一行。但是,只要手上沾了血腥,这一辈子你就只能当刽子手,干不了别的!如果你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陈天明说:“我不后悔,愿意当一辈子刽子手。”
在王兴德的见证下,徐正威把陈天明带到关帝庙里焚香许愿拜了师父,然后又回到停尸间把卤猪头煮了,坐在屋外吃酒、闲谈。酒过三巡,徐正威对陈天明说:“你不要把刽子手这行业看得太简单了,这刀子一抹人头落地,内中就有很深的学问。不是师父故弄玄虚,日后你会慢慢明白。你先在家里呆着,我帮你去衙门里入了册,就可以领一份月俸,几天后可能办人,到时王公差会通知你的。”
数日后,州营兵丁又从高沙捉回两个犯人。据称,这两个人本是老实农民,住在祖师桥。七十三名闹事农民处斩后,因伍家柱、伍家德未归案,州营兵丁在高沙挖地三尺找寻,当问到那天截住徐知州的人是祖师桥农民时,就把这两人胡乱抓捕归案了。
道光二十三年农历七月初三夜晚,陈天明洗了脚准备上床,这时听到有人在外面叫门:“陈师傅在屋里么?”
陈天明听出是王兴德的声音,连忙趿了鞋去开门。
王兴德说:“我是来通知你的,衙门里明天办人,你要早点儿过去。”
陈天明问道:“是办高沙镇祖师桥那两个?”
王兴德说:“正是。”
“我师父呢,他去不去?”陈天明问道。
“搞不清楚,明天到了法场就知道了。”
王兴德走后,陈天明关了门吹灯上床。不知何故,此刻他的心跳得特别厉害,想起明天就要上场杀人,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还是觉得太突然了。他认为师父最起码应该教他一点儿基本常识,可是这些天,师父根本就没和他见面。
他想到明天那两个死犯够冤的,糊里糊涂就成了刀下鬼。杀这样两个罪不该诛的人,陈天明很担心自己会心慈手软下不了手,那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就不太好看了。想来想去,唯一安慰自己的念头就是师父会陪他上场,万一怯场,师父会帮上一把。想通后,他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陈天明从床上起来顾不上洗脸赶紧出了门。到了衙门还是晚了,王兴德急急忙忙地递给他一把锋利的大马刀,用不满的口气说:“你怎么才来,时辰快到了,头一天你就不准时!”
陈天明红着脸不敢言。这时,衙门里突然乱了起来,几个公差大呼小叫道:“时辰到,时辰到,赶快上路!”紧接着,公差的身后拥出了一大堆人,两名头上插了死牌的犯人被推在最前头。随之,凄厉、恐怖的号声响起,兵丁和公差应和着号声齐齐呐喊:“杀——杀——杀——”
队伍出了衙门,两名身强力壮的公差在前面开路,沿途吆三喝四,凡遇到来不及收拾的食摊,就抢了食物朝死犯嘴里塞——都梁人把这称作“吃上路食”。
陈天明被这阵势吓蒙了,王兴德不由分说扯了他的衣襟向前赶。陈天明左顾右盼,忍不住问道:“我师父呢,他今天不带我上法场么?”
“走你的路,不要问太多废话!”王兴德大声说。
陈天明高一脚低一脚地跟着王兴德走,在恐怖的号声和呐喊声中他也不敢多想,只觉得背在肩上的马刀有千斤重。
队伍在几条大街上游了一趟,水果摊和小吃摊一听到号声就赶紧收拾,致使抢“上路食”的公差无处下手,这样行进速度就快了很多。出了玉带桥,速度更快了,不一会儿,一家坪已经出现在眼前。
法场到了,在这个草坪的西端有一座接人桥。此桥建成于明洪武年间,由四块青石组成,呈拱形,跨度不足三尺,成年男子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一跃而过。城内的衙役公差将死犯送到桥东,随后桥西就有刽子手接应——说得更明白一点儿,这桥是供死犯过路的。久而久之,接人桥就成了阴阳界或“生死桥”,州人都忌讳从桥上走过。
押解犯人的公差和兵丁在桥边停下。与此同时,号声和呐喊声也戛然而止。
“陈天明,现在就看你的了,有手段要好好使出来!”王兴德在人群里大声喊道。
陈天明听到王兴德叫他的名字,就像魂魄被人喊去一般,双腿打起战来。
恰在此时,老刽子手徐正威从孤屋里蹿将出来,站在了接人桥的西头,大声喊道:“陈天明,你怕什么,今天有我在场,还轮不到你!”
徐正威这一喊,把陈天明游离的三魂七魄又召唤回来。陈天明定了定神,才知道师父已经在法场等候多时。公差把死犯推上接人桥,徐正威口里咬着马刀,把死犯拖将过去。这时,王兴德提醒说:“陈天明,你要看仔细,这是师父给你上的第一堂课!”
开斩时辰已到,徐正威把马刀插在草地上,朝手心啐了一口唾沫,然后提起刀子,声如洪钟般说:“二位好生听着,老老实实跪端正,爷爷就快点儿帮你们解脱痛苦,到了另一个世界也要做老实鬼,来生才能做个好人!”
陈天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现场,两名死犯早已魂飞魄散软绵绵的全无人样。徐正威不再多说话,眼睛在右手边那名死犯的脖子处瞄来瞄去,然后右手反握马刀,刀背紧靠手肘,用力向左划一道弧线,第一颗人头就干净利落地滚下来……
剩下的死犯见状,清醒过来,泪流满面求饶道:“师傅放过我吧,我冤啊!”
经验丰富的徐正威见死犯还了阳,就大吼一声道:“岂有此理,王法大于天,死到临头还敢叫屈,快上路吧,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一道白光闪过,人头落地时还有知觉,眼睛圆睁,龇牙咧嘴在地上乱咬……
陈天明看得呆了,不觉对师父陡增几分敬佩。杀了人,徐正威没事一般提着还在滴血的马刀大步走向孤屋。陈天明紧紧跟上。
这间刽子手暂歇的孤房,陈天明已见过多次,但进来还是头一次。徐正威寻出抹布拭去刀上的血迹,推开窗户就着光线在刀刃上瞄了几眼,随后把刀交给陈天明说:“刀子是干我们这一行的吃饭工具,先学磨刀吧!”
陈天明接过刀瞄了几眼,发现有几处刃口卷了,于是就在磨石上磨刀。徐正威接过他磨好的刀,认真瞄了几眼,然后满意地说:“不错,不愧是屠户出身,这第一关你过了!我现在就问你——今天你学到什么了?”
陈天明想了想说:“师父想教的,我都学会了。”
徐正威满意地拍了拍陈天明的肩:“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有一点不是很明白——师父在斩第二个死犯时何故大声叫喊?”
“看样子你还真是用了心。那个死犯突然还阳,求生的欲望很强烈。做刽子手,先要在气势上压住死犯,然后方可斩之!干这一行,万万不可输在气势上,切记切记!再想想,还有不明白之处吗?”
“我刚才看到师父斩首的姿势是反手握刀,利用手肘的力量把人头削下来,动作很是文雅,万一力度不够怎么办?为什么不用砍的办法呢?那样岂不是更省力气吗?”
徐正威赞道:“问得好,看来你是块干刽子手的材料!杀头也像其他行业一样,需要苦练基本功,当你练成了足够的功力,这还不够,需要研究人脖子的结构。人的脖子有一条颈骨,其硬度足以阻挡刀锋,好在颈骨上有几处空隙较大的关节,只要找准了,就可轻松将头削下。各人的脖子是不一样的,因此颈骨也有千差万别,这就需要不断钻研。一旦钻研进去,就会发现是有规律可循的——人的颈骨可以分成若干类型,每一类型都有共同的骨节结构,找准了规律,杀起人来就轻松了。如果某一天你遇见一个人老是喜欢看人家的脖子——不用多想,这个人就是刽子手,这是他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干我们这一行也有职业道德——就是尽量减少死犯的痛苦。一刀下去,刹那间就把他送到阴曹地府,这也是一种成就啊。你问到为什么不用‘砍’的办法处斩犯人,这其实很简单——砍头是很快,但容易坏刀子。我们用的马刀可不是好磨的,用坏了得费多大精力才能磨好,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得到。更重要的一条是,如果遇上一次处斩几个死犯,刀刃卷了后面的人头怎么削下来?”
经徐正威一番解释,陈天明总算明白了。沉默良久,他突然问道:“师父,你这一辈子斩了多少人?”
徐正威道:“不好说啊,好比老窑姐儿,她能记清楚一辈子被多少男人上过吗?我也一样记不得了。但自从干上这一行,师父身上还是留下了印记——”徐正威挽起右手袖管,露出手肘道:“我到底杀了多少人,你看看这里就知道了。”
陈天明看到师父手肘上布满了一层坚硬的厚茧,他倒抽一口凉气,如果没有削下成百上千颗人头,刀背不可能在他的手肘上磨出如此深厚的老茧!
徐正威突然高声说:“小子,该说的我都说了,你的双手还没有沾上人血,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陈天明叹了口气道:“谢谢师父一片好心,我大老远来到了河边,为的就是想知道这趟水的深浅,如果连脚都没沾湿就回去,别说对不起师父你,连我都对不住自己。”
徐正威在陈天明的胸脯上击了一掌,脸上露出笑容道:“我就要你这句话!从现在开始,我每次都带你出场,你在一旁用心,不懂的地方多问,空闲时间我教你规矩和章法。你是屠户出身,有基础。”
自此,衙门里隔三岔五杀人,陈天明每次都跟在徐正威的旁边看,看的次数多了,竟也看出一些门道,不禁跃跃欲试起来。
道光二十三年农历八月下旬,州营兵丁费尽周折,终于将杀害知州徐光弼的首犯伍家柱、伍家德从新化捉拿归案。此时,接替徐光弼的知州已经调任,都梁百姓还来不及记住他的姓名又调来了新的知州。这位新知州为了显示自己的威严,伍家柱、伍家德归案后他大肆宣传,游街示众数日才下令斩首。
九月初三,王兴德通知徐正威师徒做准备,说今天处斩的犯人非比寻常,除了新任知州亲自监斩外,围观者一定很多,万万不可出了差错。
像往日一样,出发时辰一到,公差、兵丁、号队押着死犯游街示众,陈天明则背着磨得锋利无比的马刀跟了一段路,然后抄近路先去一家坪。
巳牌时分,死犯被押至一家坪接人桥桥东,听新知州宣判。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兵丁、公差如临大敌般维持秩序。徐正威、陈天明站在接人桥桥西等着接人。
开斩时辰到了,新知州大喊一声“立斩——”,二犯人被推上桥,徐正威师徒接手后用力拽至处斩位置摆弄停当。陈天明见徐正威迟迟没有动静,忍不住问道:“师父,您还等什么?”
徐正威说:“你跟着我学艺也有一些时日了,光是纸上谈兵不实践永远也学不会,今天这两位就交给你了!”
陈天明一听,顿时紧张起来,因为他压根儿没有想过要在今天上场,但师父说的也有道理,事到临头他只有硬着头皮干了。他定了定神,正要动手,一打眼发现周围人山人海,手就不听使唤了。徐正威见状打气道:“别怕,不要当他俩是人,就当是平时杀两头猪!”
陈天明提了提神,照师父说的当是杀猪,这样果然就有了底气,他选定了伍家柱,用眼睛瞄他的脖子。
伍家柱六十开外,他大约觉得已经活够了寿数,神态显得比较平静。他的脖子短而粗,属于最不好下手的那类,陈天明认为削第一颗人头至关重要,要干得干净利落才好,他发现旁边的伍家德脖子长而细,很容易削下来,于是弃了伍家柱。伍家德见刽子手要拿他先开刀,突然狂笑不止。陈天明喝道:“大胆逆贼,你死到临头还笑什么?”
伍家德道:“老子笑我死得值,一介草民竟然杀了朝廷知州,难道还不值么?如果普天下的百姓都学我,当官的谁还敢作威作福?刽子手,你好可怜啦,自己也是穷苦出身,却要替狗官当帮凶!”
陈天明与死犯答腔已犯了大忌,刚才的底气一下子就泄了个干净,更不幸的是,死犯的气焰还盖过了他。一怯场,他的两腿就开始打战,哪里还有胆量杀人?
徐正威发现事态不对,大喝一声:“罪该万死的逆贼,你死到临头还敢兴风作浪?爷爷警告你,快快闭上鸟嘴,这位师傅今天是第一次上场,分了他的神削错了位置,叫你疼十个八个时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徐正威这一声喝叫,果然把伍家德给镇住了。陈天明不再打战,但还是不敢轻易下刀。徐正威从腰上摘下一个葫芦递上:“别慌,我这里有‘壮胆汤’,喝下去就长十分胆子!”
陈天明接过就喝——妈呀,这“壮胆汤”原来是烈酒!他猛灌一气,乘着酒劲,一下就把伍家德的人头削了下来。
徐正威在一旁拍掌叫好:“干得好,比师父有出息!”
陈天明得到鼓励,底气又涨了几分,一鼓作气把伍家柱的肥头削了下来。这时候,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冲得他直想吐。
王兴德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说:“出手不凡,比你师父刚出道时强多了!”
陈天明强撑着不吐,这样就不会在众人面前丢面子,他一口气把葫芦里剩下的烈酒全部喝光。这时,一公差手里托着木盘走来,盘上两份“红包”。徐正威把“红包”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不到半炷香工夫就拿了这么多钱,应该不会比你杀两头猪的利润少吧?”
王兴德说:“你得感谢你师父,今天是个开门红,是要庆贺一番的。”
陈天明心里明白,干脆自己说穿了:“我还欠师父一桌拜师酒,今天就补上吧。”
徐正威连连摆手:“免了免了,这点儿钱你还是拿回家去派其他用场。”他嘴上这般说,却向王兴德使眼色暗示着什么。
王兴德会意,干咳一声说:“天明,难得你对师父有这份孝心,他的爱好我最了解,这拜师酒就免了,不如去怡春院找个粉头孝敬孝敬老人家。”
徐正威抚着满头白发哈哈大笑:“天杀的王公差,亏你想得出,都一把年纪了还要糟蹋我。也罢,今天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我拼了老命死在粉头肚皮上,做个风流鬼也不冤枉!”
王兴德说:“那当然,反正你已经有了接班人。”
其时兵丁已经拥着新知州走了,围观百姓也开始退场。两位死犯的亲属正在哭哭啼啼收尸。王兴德见尸体有人认领,用石灰把地上的人血掩了,与徐正威师徒回了衙门。
徐正威把马刀在停尸房里挂好,在王兴德、陈天明的簇拥下来到怡春院。
徐正威是怡春院的常客,他毕生未娶、无家无舍,不菲的收入全部为青楼做了贡献。怡春院的老鸨花袭人在做粉头的时候就已经是徐正威的相好。
他们刚落座,花袭人老远就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随后召来十多名粉头,让她们排成队任三人挑选。徐正威、王兴德很快就挑了如意粉头。花袭人见陈天明迟迟没有动静,以为他没有中意的,立马召来了第二批——当花袭人回到大堂时,却发现陈天明竟然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一个时辰后,徐正威施展完雄风心满意足地走出花房。他看见陈天明坐在大堂上,睡眼惺忪的,就问:“你玩过了?年纪轻轻怎还不如我们老汉?”
陈天明红着脸说:“我没玩。”
徐正威有点儿不敢相信地看着陈天明,见他不像在说谎,问道:“这么多粉头,难道没一个让你满意的?”
陈天明说:“这种事只能和老婆干,我们那里搞别人老婆,若被族里抓住了是要装进猪笼沉潭的。”
徐正威当然不会相信这样的说法,冷笑道:“这话别让人听到,闹笑话事小,定会让人家小瞧了。我看你是心疼钱,早知道这样,就不该让你破费。”
陈天明急红了脸,忙说:“师父,你误会了,我真的不是舍不得钱,是从没干过别的女人。”
徐正威说:“没干过更应该去尝试一下,人生苦短,老天爷就给了我们男人这一点点儿快乐,你竟然自己放弃了不去享受,我看你是白活了!”
陈天明仍然分辩说:“我是有老婆的人,又不是没干过那种事。”
徐正威生气道:“你没吃过肉,当然只知道萝卜白菜的味道!”
师徒俩正争辩,王兴德办完那事也出来了。他问明了原由,就说:“陈天明,今天你做东,自己却呆在门外不办那事,说轻一点儿你是不礼貌,说直了你是不愿意请客。既是这样,今天的快活钱我们自己掏了!”
两位老人硬要拉他下水,欲知陈天明能否守住男人的“贞操”,且看下回分解。
本帖来自微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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