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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断线的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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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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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8:41 | 只看该作者
21楼 断线的木偶说:
十九母子
这对母子,祖籍安徽,老家则在江苏六合。那儿子小的时
候,过了几天好日子。他的父亲是中国银行的一名小职员,
家三口住万航渡路上的职员宿舍。像他这样的低层职员,虽然
只有一间房间,厕所和厨房都是公用,可也是抽水马桶,白瓷
浴盆,管道煤气。房内打蜡地板,落地钢窗。那儿子,也是穿
了开司米连衣裤,乘在带遮阳篷的童车里,由他母亲推着去公
园里,在悬铃木底下晒太阳。他母亲呢,穿一身布旗袍,外面
再罩一件对襟的羊毛衣,提一只草篮,里面放着绒线活。这一
幅安谧的母子图,是上海公园里常见的情景。可惜,好景不长,
他的父亲患了伤寒,
又治晚了,很快走了。撇下这对母子,
夜之间改变了命运。他父亲是个才能平平的人,毫无升迁的指
望。性格又拘谨保守,在行里并没结交知心朋友,上司同事仅
只是例行公事地前来扶丧。当派来帮忙的几名工友,抬棺要往
徽州会馆去时,那一口松木棺材却沉得灌了铅似的,无论如何
抬不起来。这时,其中有一名老工友,就站了出来。他在棺材
前面烧了一盆纸,说道:弟弟你放心,弟妹和小侄子我们一定
会照应的。说也奇怪,然后再抬,就起来了。这一番情景,使
得平时交情淡薄的同事们都唏嘘起来。过后,大家筹了一小笔
款,送给了新寡的女人。而那个对了死者发誓的老工友,说话
算话,当真担起了照料他们母子的义务。无奈他自己拖累也很
重,到底不能赡养他们。过了几个月,行里委婉地提出住房的
事情。其实,行里就算不提,他们也极难再住下去。房租,水
电,膳费,虽然有一笔抚恤金,还有同事的捐款,可坐吃是决
不够的。所以,同老工友商议着,觉着还是回六合老家。他家
算不上富户,但有地有房,论起来也应当有他们母子的一份。
家中兄弟也不是很多,再讲,这又是个孙子,他们家的正宗传
人。于是,一边给六合去信,一边将这里的东西典的典,卖的
卖,卖不出价又带不走的,就暂存老工友家中,日后再说。不
多日,老工友就将母子两人送上了火车。
六合的老家,是在县城。乡下有一些田地,土改时都分给
了农户。所以,一大家子,其实是靠几个在镇江、滁县做事的
儿子寄钱回来养着。本来,上海的这一个儿子,是家中最好的,
和家眷一起在上海住,每月还给二老寄赡养费。这一下,少了
一份进账,却多了两个人口。开始,家中自然对孤儿寡母安抚
了几日,接下来,妯娌间就有了议论。觉着自家男人在外辛苦,
倒养了人家的妻子儿女。再接着,婆母就嫌这上海媳妇不会做。
穿了高跟鞋到河边洗衣服,连人带衣服掉到了河里。又穷讲究,
大冷的天,还要给孩子洗澡。水是井里打的,不要钱,可烧水
的柴火,取暖的炭,不都是儿子们挣来的血汗钱?公公是个不
管事的人,又有鸦片瘾,自己都要看人的眼色,当然不会念及
那死去的儿子多年来,一月不差地孝敬自己,现在理应恤孤。
上海奔来的这对母子的日子,渐渐难过起来。冷言冷语不说,
有时甚至吃饭不叫他们。他们因无人理睬,多是缩在房里,

人叫吃饭,就出来吃。无人叫,就饿一顿。受着冷遇,母亲就
想着箱底的那一笔钱,心里说:什么时候受不下去,就回上海。
然后,又鼓励自己:再受一日吧,实在受不了就走!这样,反
一日一日受了下来。到了阴历年,叔伯从外面回来了,嫁到邻
县的大姑子、大姑夫也来了。那大姑夫是个生意人,其实是个
掮客,跑南京,跑徐州,贩棉花。夫妇俩是头一回见这上海弟
媳,倒很和气,带来的礼也有上海侄子的一份。夜里,大姑子
还到弟媳房里来聊天。把这母子住寒的心,又暖热过来。老人
都是宠闺女的,闺女的态度放在那里,就都得顺着,老婆婆自
然也对他们母子好了些。妯娌们呢,究竟是被各自的男人辖制
着,也不好太过分。男人,又是挣钱的男人,总归要大度一些。
祭祖的一日,见那小小的孤儿,腿脚骨软软地跪下来,磕了头,
众人心里都是酸酸的。所以,年是过得不错。吃饭有人喊了,
小孩子有人领着玩了,大姑子和弟媳妇也做了伴。临回娘家的
前一夜,大姑子大姑夫一并来到弟媳妇房中,说出了合伙开铺
子的计划。
大姑夫早就有这个打算,租赁一个门面,开棉花店,冬天
卖棉花,夏天卖草席。门面看好了,店名起好了,进货的上家
也谈得不差了,就是缺本钱。现在,他们就和弟媳妇说,她入
股来,每季按利润分成,这样她不仅可挣几个饭钱,小孩子将
来读书的费用也有了。就这么一点死钱,坐吃山空,不如将它
盘活了。她听了觉得有道理,更要紧的是,大姑大姑夫待她这
么好,她真心想报答他们。所以就把那笔钱的十之七八拿了出
来,交到大姑夫手上。大姑子一定是向婆婆说了这事,婆婆对
她就一直保持了年里的和缓,妯娌们也是。大家都等待着,大
姑夫那边发达,这边就可以有进账了。可是,进账迟迟不来。
先是说没生意,后来有生意了,却又缺货。再就到了进货的时
候,货又叫新政府统一收购了。第一年就这么过去了。众人怪
大姑夫不会做生意,可碍着老人家的面子,不好说,就冲上海
嫂嫂撒气。怪她有钱不早点拿出来,买几担米也是好的。并且,
她拿也未必全都拿了出来,一定还有私藏着的。这样的说法多
少要传进婆婆耳朵里,老婆婆不由就想:这是什么钱?儿子的
抚恤金,也该有老人一份吧!她当然不会去对媳妇说,可脸上
就露了出来。于是,母子的地位又回复到了先前。接着,就到
了一九五O年,棉花店收归国有,把大姑夫安到对过碗店做了
店员。棉花店从开张起第一天就在亏,所以,资本核算极低,
还了债务,剩下几乎是个零。这样,本来苦日子里的一条后路,
现在也没了。
这一年,县里开一个织布厂,招工。上海嫂嫂去了,本
来只想试试,不料竟招上了,做粗纱工。很好,苦是苦一
点,可有工资。其时,妯娌们也都各自找了事做,小孩子大的
上学,小的丢给婆婆带,老婆婆能圈住他们就算不错了。这
一天,上海来的这一个发烧,老婆婆给他喝一碗姜汤,捂在
被子里发汗,就完事了。他母亲下了工回来,也觉得不要
紧,再喝姜汤,再接着捂汗。烧了几天,终于烧得抽起来。好
在,当时正有个解放军的医疗队在这里巡回医疗,连夜送了去
看,诊断是小儿麻痹症。病治好了,可是残了一条腿,所剩
下的一点钱也花光了。织布厂呢,生产了几个月,技术上不
去,改为纱厂,专为南京、上海的布厂提供粗纱。像她们这
样结过婚,年长的女工,便都让退了职。想再找个事做,哪
有那么容易。孩子且到了上学的年龄,家里人都说,一个瘸
孩子,上什么学!做母亲的则想:
一个瘸孩子,不上学更不
行!到底是大地方待过的,晓得为孩子的将来着想。山穷水
尽的她,便给上海那老工友写了一封信。老工友立即回了信,
还寄了盘缠。
她是晓得老工友的家境的,便知道这份情义的
重,也知道她这个决定的分量。她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就收拾
了东西。踏出老家的大门时,上海嫂嫂已经是一个坚强的女
人了。
老工友到火车站去接他们母子,几乎没认出他们来。那母
亲穿了蓝布衫裤,头发在脑后草草地别起。三十来岁的人,脸
上已爬上了粗糙的皱纹。儿子就更可怜,两只小手握一支木棍,
撑在地上,将那条残腿甩过来,好腿立定,再向前撑一步。他
是从那两口牛皮箱上认出他们的。只有这两口箱子,还能看出
他们曾经有过的生活。老工友辛酸地上前抱起孩子,说:何必
叫他自己走呢!母亲说:还能抱他一辈子?说话的口音带着了
六合的南北腔,口气也硬硬的。他们先是在老工友家挤了两天,
然后老工友便在闸北,梅家桥里找了间披屋。屋主是老工友的
大同乡,同是涟水一带的人,本是他家的灶间,现在租给这对
母子,只收极少的租金。老工友将他们母子走出前寄存在他家
的几件家具搬过去,又凑了些锅碗瓢勺,再替孩子觅来一副别
人家用剩的小双拐,把母子俩安顿下了。安顿下来,报上户口,
这时候,上海的户口好进好出,不像后来,出来容易进去难。
报上户口,头一件事是替孩子报名上小学校,第二件是找事做。
前一件好办,很快就找到附近的水上运输子弟小学,上了一年
级。找事就难了,也不是说绝对找不到,但要找到合适的,稳
定的,想也别想。她什么事没做过啊!火车站打包、发货,苏
州河清淤,替船工做饭,洗衣服,代人看管自行车,铸造厂敲
砂模,拆纱头,洗碗,运垃圾,倒马桶。这些活儿学不来什么
手艺,却练出了吃苦的本领,她是再不怕吃苦的了。日子就在
吃苦中过去。孩子一年级一年级地读上来,成绩不错,年年表
扬。每年,老工友都替他换一副拐,一直到初中三年级,个头
长停板,那副拐就不用再换了,一直用下来。升学呢,也难了,
这样残疾的孩子,高中一般不收,由所住街道安排工作。道理
是这样,可实际情况是,这一带多是大工业,很少有残疾人合
适的手工工场间。所以,他待在家里,一待也有几年过去了。
这青年生性温和,他对幼时的好日子全无记忆,其实是在
困顿中长大的。受苦是最普通的事情,受苦中些微的温煦,倒
给他留下深刻和丰富的印象。所以,他对六合的回忆,并不像
他母亲那么黯然。冬天里,叔伯家的小孩子围了炭盆爆黄豆,
他也捧了个铁盒。虽然挤不到炭盆边去,可那爆出的黄豆蹦得
老高,也有落在他铁盒里的,“当”一声响。离老房子不远,就
是长江,江上走的船,鸣着汽笛。夏天发大水时,孩子们都叫
着,看水啰,看水啰!纷纷爬到屋顶上去看水。这时候,水是
白茫茫的一大片,看不见对岸,却有无数只水鸟在天空飞翔。
尤其是过年,大姑妈来了,家里人的笑脸忽然变得和善,塞给
他好多吃食:芝麻糖,云片糕,蜜枣,柿饼。送大姑妈去码头,
这时,长江又变细了,但格外的长,蜿蜒到看不见的远方,天
地可真是大啊!生病是一件惨事,可他还记得解放军大夫的手,
摸着他的额头,夸他乖。那些日子,所有的人都对他亲善,

怜恤的眼光看他,好吃好玩的东西塞在他小手里。来上海乘的
火车,也给了他强烈的印象。车厢里那么明亮,宽敞。车窗外,
风景流淌过去,由于颠簸,轻轻地,有节奏地跳跃着,连绵不
断。每到一站,便吓人地嘶叫,吐气。停下来,还不甘地推动
着,好像停不下来。然后,上车的人涌入了,沓沓地踩着车厢
的木板地,带来一股激越的情绪。
然后就到了梅家桥。当他拄着小拐,一撑一步地走在狭弄
里,冷不防,就会有一双手,粗鲁有劲地将他拎起来,连人带
拐地往平车,或者三轮拖车上一蹾,然后就骑走了。带他到地
方,再往车下一拎。等他大些了,遇到有自行车过去,就会很
利索地将双拐一合,歪身上了车后架,搭一段。有几家拾荒的,
收到书本什么的,就送来给他挑选。看有没有用得着的课本,
写字簿,省得再花钱去买。有一度,他特别爱到那几家去捡钥
匙。一串串各式各样的钥匙,讨回家去,将格式相近的归到一
起。慢慢地,他琢磨出,说是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其实每一把
钥匙间就差那么一点。他先给自己家配钥匙,找一把接近的钥
匙作胚子,再用锉刀改一改齿,竟真的能用了。后来,他又替
他的小朋友配,多是丢了钥匙不想让大人知道,也都蒙混过去
了。正在他干到兴头上的时候,母亲坚决地遏止了他这项爱好。
她将他讨来的钥匙统统还给人家,把他自制的那些锉刀什么的
工具,也一并送给了人家,任他怎么哭闹也不让步。被他闹急
了,就斥道:这算什么手艺,溜门撬锁?小心人家赶你出去!
他才不作声了。母子俩就是这样谨慎,自知是被收留的,不可
有一时忘形。梅家桥人性厚道,就更要识趣才是。这弱者的自
尊自爱,是他从境遇中自然而然养成的。
在水上运输子弟小学就读,他的同学们大多来自前面旱桥
底下的住宅区里。他们那里的房子高大坚固,也整齐。他们的
父辈都是苏州河上的船工,收入有保障。他们说着一色的苏北
扬州话,因一代代下来,难免掺进了些沪语的行腔,就比原先
的要硬和响亮。他们穿着劳防用品的大头鞋,防水靴,橡皮背
心。他们多少是有些傲慢,不怎么把这些小棚户的同学放在眼
里,有意在人家跟前说些人家不明白的事情,显出自己是正宗,
而人家是外来的。他们也许读书读得并不是太好,但他们的前
途也是有保障的,
通常都可以上他们父母的船上去做,然后转
为正式船工。他们不无鄙夷地称他们作“梅家桥的”。但是,他
也还是交了几个朋友。一旦交上了朋友,就发现他们其实并不
那么自傲,他们还要比梅家桥的孩子更大度和豪放一些。他们
这几个,成日价到梅家桥他的家里玩,其中有一个就求他配过
钥匙。而他一次也没上他们那里去玩过,这种过头的自尊里难
免含有着一些小肚鸡肠。这也难怪,在这样贫贱的生活里,有
一些自卑很自然。在他对他们的所有羡慕之中,他还羡妒他们
谈起苏州河的口气。他们自由地往来于河上,好像苏州河归他
们所有。当然,这并不妨碍他和他们交朋友,因为他是一个温
和与克制的人。
后来,他认识了那个住在旱桥底下的扬州姑娘。她先只是
替他母亲提煤渣回家,并没进门。以后的几次就进门了,坐在
桌边,帮他们母子糊纸盒。他就问她有没有跟船出去过,船要
经过一些什么地方,日行几里,
等等的问题。现在,他长大了,
不像小时候那么内向,要豁朗得多。他母亲禁止他配钥匙之后,
他又迷上了修理拉链,钢笔,雨伞,以及更为精密的座钟,收
音机,缝纫机,他喜欢机械一类的东西。那几户拾荒的人家,
凡收上来这类破玩意儿,都送到他这里,有当无地拆拆装装,
竟也有修好了再能派用处的。所以,实际上,他已成了一个小
小的修理匠。可惜,他们这一带,少有人家拥有这样的用品,
他的名声又不可能传到更远去。所以,这个才能就无法为谋生
所用。不过,此时,老工友,他称为老伯伯的,帮他奔走申请
了一份残疾人生活补助,虽然菲薄,但总归是固定的收入。他
母亲年岁大了,干不动重活了,邻人让出纸盒厂的一份计件工
给她,母子俩从早不停手地糊到晚,再挣得一份进账。自从富
萍来过一次,就时常来了。她很快就学会了糊纸盒,速度虽然
跟不上他们母子,但对初学者来说,就相当不坏了。
她坐在这
间屋顶透亮的小披屋里,糊着纸盒。屋子里有一股湿潮的霉味,
但被又一种室外的泥土,干草,太阳的气味盖住了,就显得比
较洁净和新鲜。炉子上滚着一些土豆,山芋之类的炖菜,散发
出酱油的带有酵味的咸酸气,是母子俩的饭食。富萍心情很安
谧,因为这对母子都生性安静,还因为,这两个人的境遇甚至
连她都不如,可是也过得不坏。
她很乐意回答这个青年的问题,虽然并不以为这有什么可
说的。出船,做工,提水,烧饭,停岸,过宿,不就是这些?
但这青年却很感兴趣。她发现他有些像舅舅,像在哪里?就是
舅舅同她说故事,帽子挂在月牙儿的钩上,那样的地方。好像
他们不是大人,而是两个小孩子。她和他们母子都想起他们其
实是见过面的,在那戏院子里,他母亲拉这姑娘和他们坐在一
起!这青年就想起当时她站在过道中间,张皇失措的样子,很
叫人怜惜呢!现在,他们已经是熟人了。这姑娘有时候会提来
一篮煤渣,并且帮他们和煤面,做煤基。有一日太阳好,她一
早就来了,将屋里东西全拖出去,被褥也抱出去,在太阳里晒
着。自己登着一架木梯,将顶棚全糊上了。报纸掩住了黑暗霉
烂的屋顶,房间变得明亮了,充斥了浓烈的油墨香,吃足太阳
的家什被褥散发出饱满的干爽气味。又有一日,她提来一篮子
猪的大腿骨,洗干净,放在木柴墩上,用斧背啪啪地砸几下,
就烂了。放上水,葱姜,黄豆,在炉子上炖着,一会儿便香气
四溅。披屋里就有了一股富足的气味。这天,他母亲一定要留
姑娘吃饭,姑娘执意不从。母亲使劲将她往门里拽,她拼命往
外挣。这时,他忍不住说话了。他是说:让你留你就留嘛!带
了些武断和不耐。姑娘怔了一下,然后便像受了惊的鸟兽一样,
挣脱了身子,飞快地跑了。接下来的几日,她都没来。以为她
不会来了,可她却记得去纸盒厂送货领料的日子,准时来了。
借了一部手推车,将糊好的盒子装上车,推走了。回来的时候,
母亲又要她留下吃饭。她不作声,儿子就在披屋里说:人家不
愿留,不要硬留。不料她对他母亲说:吃就吃!他母亲忙着添
菜去了,她把纸板搬进披屋。大部分安置在屋角的一口木箱上,
小部分放在床上好拿的地方。青年伸手取过一叠,在桌上熟练
地工作起来。两人各自忙着,都不说话,房间里很静,炉上焖
着一锅菜饭,不时从锅盖沿下发出“咝”的一声。她走过去,
将饭锅略斜着,慢慢在炉上转着。房间里暗下来,门外却亮着,
她的侧影就映在这方亮光里面。
吃饭时,母亲问她:不回去吃饭,舅舅他们会等吗?她说:
不碍事,今晚上他们全去吃喜酒了。问是谁的喜酒,答是一个
亲戚。你怎么不去?母亲问,她就没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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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9:08 | 只看该作者
22楼 断线的木偶说:
二十大水
这一年,雨水特别大。黄梅天时,雨水就比往年多,老也
出不了梅,老也出不了梅。那些平房矮屋,不是生霉,而是
生蘑菇。衣服都是阴干的,人的身体里,湿气都很重。三伏
里,有几天大太阳,来不及晒出霉气,雨又来了。还是并着汛
期,一同来的。整个苏杭地区都是多雨,水从上游泄下,于是,
洪也来了。叫作“三碰头”天气。苏州河水涨了,涨过水泥台
阶,与岸齐平。水的颜色浅了,质地也薄了,流淌的速度就增
快。到底不是黄梅天的那种黏湿,而是比较凛冽。弥漫在空气
里的潮气收燥了。雨呢,也是滂沱地下着,很快,街道就积起
水来。人们卷着裤脚管,将鞋脱下来,拎在手上,在水中走,
叫作“划大水”。小孩子最开心了,大人叫也叫不住,扛了油布
伞,或者直接淋在雨里,划大水。从东划到西,从西划到东。
那些主要干道的大马路,地势一般比较高,下水的设施也比较
好,所以不积水。在四周那些积水的小马路中间,就好像一条
水中陆地,汽车从陆地上飞快地驶过去。小马路的积水,混着
阴沟里的污水,稀脏的,漂着一些垃圾。那些“划大水”的男
孩子,才不怕脏呢!他们大多赤着膊,只穿一条短裤衩。经夏
天大太阳晒过的皮肤,黑极了,又都瘦,胸脯上显着肋骨。可
是筋骨很好,身体非常灵活。他们咧着嘴笑,牙齿显得格外白。
在这一场大雨和下一场大雨的间隙,大水就迅速地退下去,半
天时间,街面露了出来。他们止不住地失望,可是,没容他们
失望多久,雨又来了,而且降水量比上一日更集中。
发大水的雨,倒不是那种瓢泼似的大雨。那种是阵头雨,
夹着七八级大风,把雨柱刮得横过去。房屋,街道,就在风雨
中震荡,变形。这样的雨,来得猛,去得快。发大水的雨,是
比较沉着地下着,没有那样大的风势。看上去没什么,但降雨
量却很大,每一柱雨,都结实饱满,而且密度高。你一看是这
样的雨,就知道一时半会停不了,后劲足着呢!不一时,阴沟
里就咕噜噜地向上冒水了。那种新式里弄房子,有后天井的,
所有的管道都通向后天井,就像一个共鸣箱,阴沟里的声音最
响亮了。水泥钢筋的阴沟盖就顶了起来,一动一动。天井成了
一方小池塘,再过一会儿,灶间里也有了一厘米高的水。前后
弄堂,便积成了河。这是有力道的雨,你可以想象是怎样大,
而且厚的一块雨云,罩在这个城市的上方,把这城市裹起来。
雨天里,吃菜是个问题。菜农拉菜的榻车,半个轮子埋在
水里,一步一步拖到菜场。鸡毛菜全生了蚜虫,叶子一个洞一
个洞。茄子,丝瓜,黄瓜,刀豆,番茄,全走了样。蔫,黄,
生虫,出水,腐烂。熟菜店和酱菜店的生意就好起来了,还有
吃罐头的。这也显得不寻常,好像到了战时。糕点面包销出很
多,这最合小孩子意了。小孩子总是喜欢不正常,越不正常越
好。但事实上,生活还是很正常。工厂的车间里,进水了,工
人赤脚站在水里开车床,开龙门刨。电工们却比平日忙碌,检
查,修理,和保护电路呢!防止短路。机关里就更不妨碍了,
照常上班。有几路汽车停开了,但大多数还照常,开来开去,
将人运来运去。学校虽然还没开学,可教职员工已经过完了假
期,正准备进新生,开学。商店也照常营业,店堂要进了水,
店员就站在水里做生意。米店里比较忙,人们都急着来买米。
家里只要有米,发怎样的大水也不怕了。米店门口,挽着裤脚
管,撑着伞的人,就排起了短队。连电影院都正常放映电影,
并且观众一点不减少,还提早来到,湿淋淋地挤在电影院前厅,
等着上一场结束。甚至还有举行婚礼的,新娘新郎来到照相馆
拍结婚照,上半身整整齐齐,下半身兴许就狼狈了,像要下河
去摸鱼的样子。总之,发大水,并没有影响这城市的生活,一
切照常进行,还添了一股勃勃然的兴头。
不过,黄浦江上的航运到底是受影响。水位抬得那么高,
弄不好船就堵了桥闸,叫作“闷桥”。已经有过几起,港口派出
驳船去硬拖出来。但这几日,黄浦江好看得很,水道变宽了,
非常壮阔。从防波墙弯下腰,就能够到水面。岸边停泊的船只
又多,真显出是个大港口。从吴淞口飞来一群群的水鸟,在灰
蒙蒙的天空中飞翔,带来了一股悲剧式的气氛,使这城市从庸
碌的市民生活中升华出来。外白渡桥上的黑铁栅栏,袒露出早
期工业社会的审美观念,显而易见的功能和均衡对称的格式,
和黄浦江的景象特别贴合。此时,也是水淋淋的。水汽多少缓
和了钢铁的坚硬程度,使它变得婉约了一些。背后那一排殖民
时期的石头建筑,依着江岸的弧度,形成一道屏障,这个地处
长江三角洲的近代城市变得巍峨了。尤其是那几个塔式尖顶,
在久积不散的雨云前面,勾画了欧式的古典图案。江岸有很多
人,看大水。轮渡“呜呜”地鸣叫着,声音传到很远,江面就
更辽阔了。这一带倒不大有积水,是开拓者最早铺设的下水管
道,按着近代工业的规模格式,打下了这个城市发展的基础。
江边马路多是灌木树丛,不像大街小巷的梧桐,被雨打下许多
树叶,铺在路上。它们比较低矮,所以就没什么损失,相反,
被雨洗得青绿青绿,十分醒目。
在巍峨的巨石建筑身后,是无以数计的民房的屋顶晒台。
晒台的鸽棚里,鸽子挤作一团,羽毛贴在身上,咕咕地低叫着。
好在,鸽棚里还比较干燥,只是有老鼠,被大水从下水道里赶
出来,在这些陈旧的带夹层地板的楼房里乱跑,鸽棚里的小米,
黍子,引来了它们。这是危险的敌人。鸽子的主人都是警觉的,
他们的脚步声总能及时地驱走它们。有一些栽花的瓦盆碎在地
上,一裂几瓣,花朵枝叶就粘在湿地上。夜里,这些纵横交错
的里弄内,披着橡皮雨衣的老头,打着铃走过,喊着:门窗关
好,火烛小心。然后就加上一句:花盆拿进,当心敲碎。雨天
里,天短得很,很早就入了夜。下班的人回到家中,用干脚布
拭了脚,吃过晚饭,就上了床。溽热叫雨洗去了,夜甚至很凉,
盖毛巾毯都不顶事了,要盖薄被。草席还铺着,滑溜溜的,爽
身得很。夜里,雨转为细密型的,比较柔和,特别催人入眠。
野猫都躲进巢了。趁着雨细,水好像下去点。小孩子划了一天
的大水,现在都在做梦呢!肚里有虫的,则在铿锵地磨牙。晾
在房间的湿衣裳,在温暖的鼻息中,一丝、一丝地烘干。架在
屋外的空竹竿,雨水沿了竿子聚拢,再滴落下去。然后,竹扫
帚扫水来了。哗,哗,哗,给人雨止天晴的印象。再一看呢?
扫水的人穿着橡皮雨衣,高统套鞋。天上下着细密的雨,又一
个雨天开幕了。
这城市的建筑都变了颜色,变深了。红砖,黄沙砾墙
面,黑瓦,或者铅灰水泥楼顶,都显得很沉的样子。但不是沉
郁,而是颜色饱和,颗粒细。因雨这样下着,就有了活跃流动
的节奏,比较明快。胶鞋已经不大顶事了,有人穿了木拖板
直接上了街,木拖板呱唧呱唧拍打着脚后跟,把水踩得溅起
来。也是明快的。三轮车的生意比往常好,涂上一层桐油的车
篷拉起了,前面放下帘子,一个结一个结地系好,不让雨淋进
去。车夫自己呢?头戴一顶笠帽,身上披一领蓑衣,完全像一
个古老的渔翁。可是管用得很呢!又挡雨,又不挡视线,也不
妨碍行动。他们把裤腿卷到膝上,赤脚穿一双元宝套鞋,有力
地蹬着车。雨中的街道上,行驶着这样一个渔翁,挺古怪,也
挺好看。这阵子,到处,商店里,电车上,电影院里,都充
斥着一股雨衣蜡的醋酸气,刺激着鼻膜,呛人,
却也不顶难
闻,还有喜欢闻的呢!反正是怪味道。腌腊店的腌腊味,明
显地蛤了,浓郁地弥漫开来,油滋了出来,亮光光,黄蜡蜡。
有人买吗?有!菜不好买,煤球又受潮,在饭锅上蒸一块咸
肉,腊鸡腿,不就都有了?所以,连人的头发里都有了这油蛤
味。虽然不好闻,但却是很富足的气味。小弄堂里,那些烧煤
炉的户头,常见有用火钳夹着一只烧红的煤球,恨不能揣到怀
里,用伞遮着,三跳两跳地窜回家,放进熄火的煤炉里,就好
像原始人取来了火种。还有的是夹一根燃烧的木柴。老虎灶的
生意更比往常好,自家炉子不争气只得到这里打水。还有把
半熟的饭,端过来在灶台上焖着。老虎灶的煤,炉膛里烧一
批,灶前灶后焙着一批,不能叫它断了。老板一家人都动员起
来,老板照管火,老板娘照管煤,阿大灌水,阿二收水牌子,
有人不给水牌子,阿三阿四就一起尖叫。所以,这里是热火
朝天。
奇怪的是,雨天里,竟还有救火车当当当飞驶而过,原来
是去救水的。哪里的水泵出故障了,就用消防车去抽一阵。哪
里有房子塌了,消防队就去救人。那些棚户房子,有不少坍了,
或者眼看坍了,进水漏水算是小事一桩。家家都叠床架桌的。
凳子架在桌子上,箱子架在凳子上,吃的,烧的,再架在箱子
上。床呢,一张架在另一张上,床顶上再扎一块大油布,挡雨。
巷道早已成了河道,威尼斯一样。有特别深的地方,就放一辆
拖车,让人攀上去越过。比较大的水域,架的是木板,临时搭
一座桥。这里最紧俏的是油布,有本事弄一块两块来,就可以
高枕无忧,一觉到天明。要帮忙就是送一块油布来。还有,关
于天气的预测,也颇受欢迎。谁家老掉牙的老爷爷,黄昏时分
让儿子从床上背下来,背到雨地里,朝南站一站,朝北站一站,
嘴一瘪,就吐出金玉良言:天黄有雨,明天还下。这话立即传
了开去,比电话还快。大人小孩都在说:天黄有雨,天黄有雨。
雨天里,火车的汽笛就远了,蒙了一层水膜,绰约地游弋着。
震动,好像也变得柔软,比较有弹性,不那么激烈了。小孩子
天一亮就跑过巷道,跑到苏州河边去看水。这里的孩子就不说
“划大水”,他们这些河边长大的孩子,水的世面见得多些。
苏州河变成了一条大河。他们赤脚沿了河边跑,跑过
恒丰路桥,天目路桥,江宁路桥,武宁路桥。当他们不得
不暂时下了河岸,从桥墩下面走的时候,他们的光脚丫就
在水泥桥墩下激起了清脆的回声。穿过桥底,苏州河又在
眼前。水清澈极了,甚至看得见岸下的青苔。水上有船过
去,有一些正是他们父兄的船,于是便跳着脚,扯着喉咙
喊。机轮船的柴油机声盖过了他们的叫喊,开了过去,他们
就接着再往前跑。水面映出他们赤条条的倒影,雨点又激起
涟漪,将他们的倒影搅花了。跑到一处,他们停下来,喘
息一阵,然后说声:家去!掉过头再跑。雨把他们淋得精
湿,反正也无所谓了,就这样了。虽然下雨,天色却不是
沉暗的,反而变得透彻,天光照射。孩子们的叫喊散得
很开。
这天早上,闸北,旱桥下的棚户巷道里,走着四个孩子。
两个大的各扛了一支木桨,小的提一个篮子,最小的女孩,空
着手,努力交替着小脚,不使自己落后。最大的那个,不时回
过头去,等她跟上来。他们走在曲曲折折的巷道。有人问这是
上哪里去?孩子回答说:接大姐姐去!他们左一拐,右一拐,
走出巷道。再走过几座大厂房和仓库,穿过一条街,又走进一
个棚户。这里的地势明显低了,积水更深,屋子里都进了水。
孩子们在更狭仄的巷子里穿行,走过墙上写了“卤水”字样的
房屋。“卤水”两个字被雨浇得淌下来,每一道笔画都挂得很长。
小屋的门锁了,河南人可能到亲戚家躲水去了。四个孩子都穿
了短裤衩,小的女孩子穿一件大人的汗背心,从肩上一直挂下
来,盖住了屁股。他们走在这里,虽然不是熟门熟路,可也绝
不陌生。你看,一点岔路没走,径直来到那间小披屋门前。挨
着小披屋的山墙,新搭了一个更小的披屋。
披屋里,东西都摞了起来。两张床叠着,底下床里,坐了
那母子。母亲在床这头,悬了脚剥毛豆,儿子靠着半张方桌,
摆弄一架收音机。那半张桌上,放了一个煤炉,炉上炖着一锅
鸭壳子汤。富萍坐在上层床上,头顶到顶棚了。她在腿上放一
块搓衣板,当桌子,糊着纸盒。见孩子们来,就高声叫他们上
床。床上哪坐得下啊,最小的就攀着床架上了二层。互相问了
好,又问学校几时开学,舅舅舅妈有没有出船。说了会闲话,
大孩子就说了今天的来意,原来是奉父母的命,来帮富萍他们
搬家。水上运输队将戏院子开出来,让坍了屋的职工去住。舅
舅舅妈想到富萍家的披屋不保险,就去占了块地方,安好床板
什么的,让他们趁早过去,等屋坍了就不好办了。那母亲先还
推让,富萍却说:搬就搬!说着,将小的放下水里站着,然后
用块大油布,将纸板纸盒严密地包起来,扎好,交给大孩子接
着。自己再下了床,站到桌上,往摞起的箱子里捡出各人的换
洗衣裳,卷起来,叫年轻人背着。米,煤,菜,归拢起来,自
己拿。婆婆呢,提炉子,连带炉上的砂锅。富萍又细细在屋里
看一遍,关上窗户,锁上门。婆婆住的小披屋也锁好,关上窗。
一行人出发了。
孩子们事先借了一条船,停在最近的河边上,但也要穿几
条街呢!好在人多,东西一分也就不多了。那年轻人腿不管
用,可拄着拐,走得不比谁慢。身上还交叉背两个包,一包衣
裳,另一包是他的电烙铁,电表什么的宝贝。身上湿就不管了,
反正湿天湿地湿衣裳。一路走,一路说笑,路上有人停下脚来,
看这支奇怪的队伍。他们就对着他笑,笑得他不好意思,转过
脸走开去。终于上了船,船是舢板船,坐定以后,就离了岸。
走了一段,孩子嫌船走得慢,三个孩子扑通通跳下水去,后边
一个,两边各一个,推着船走。小女孩子坐在婆婆的怀里,从
篮子里取出馒头吃。炉子一直燃着,飘着鸭的肉香。富萍正划
船,忽然一个转身,丢下桨,对了水要吐,却又吐不出。只有
婆婆一人看见,暗自笑了。那青年望着涨水的苏州河,河面开
阔,河水清泠,船抬得很高,几乎与岸齐平。沿岸的大仓库,
还有人家,画卷似的慢慢展开,罩着水色。天也
律发出青蓝的颜色。人在其间活动,都变得薄薄的,绢人儿似
的。三个小孩子推着船,其实是在嬉水,将身子浮在水面上,
脚踢打着水。婆婆问怀里那个小的: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是观
音边上的莲花童子,专来送子的。富萍一下子红了脸,低下头
去,再没抬起来。
二OOO年一月三日一稿
二OOO年四月一日二稿
读书人
进入婆娑扬州,那过往的人事忽
就显现出它的色泽和情调,我甚至于
觉得,钢筋水泥的上海,因有了扬帮
人的乡俗,方才变得柔软,有了风情。
这可说就是我写《富萍》的起因······
在纷攘的时世中,其实常态的生
活永不会变,常态里面有着简朴的和
谐,它出于人性合理的需求而分配布
局,产生力度,代代繁衍。
王安忆
上架建议:文学·畅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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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787020 1383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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